第八十九章 惊险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地落在深灰色地毯上,像一片疲倦的湖。
陆宴坐在书桌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林知暖的脚步声很轻,但陆宴还是听见了。
几乎在她踏进房间的同一秒,他抬手,“啪”一声将平板扣在桌面上。
动作快得有点仓促,金属外壳撞击实木桌面,发出突兀的响声。
那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林知暖的脚步顿在门口。
她的目光从陆宴脸上,移到他手边倒扣的平板上,又移回他脸上。
陆宴已经抬起头,表情平静无波,甚至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声音是惯常的低沉温和。
可林知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太熟悉陆宴了。
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种语调的起伏。
他此刻的平静是假的,那笑容的弧度太标准,标准得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而刚才扣下平板的动作里,藏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警觉。
不,不止警觉。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类似被窥见秘密时的本能防御。
“洗一盘水果。”林知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地,甚至带着点温柔的责备,“不是说咳嗽吗?还工作这么晚。”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青玉碗里的糖水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晃碎了一碗澄黄的灯光。
走近了,她看得更清楚——陆宴的手指还按在平板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是下季度的财务预算,可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帽还没摘。
他在她进来之前,根本没在看文件。
“一点收尾。”陆宴说,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自然,“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林知暖将托盘放在桌角,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倒扣的平板——深空灰的铝合金外壳,边缘泛着冷光。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陆宴脸上。
“在看什么机密吗?”她问,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扣得那么急,怕我看见?”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陆宴揉眉心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然后他笑起来,这次笑容深了些,显得无奈又纵容。
“能有什么机密。”他说,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一份并购案的评估录像,拍得不太好,怕你看了笑话。”
“是吗。”林知暖也笑,她纤细的手指在书桌边缘有节奏的敲。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陆宴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去接碗,而是更快地、再次按住了那只平板,将它往文件堆深处推了推。
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
林知暖的手停在半空。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她看着陆宴按在平板上的手,看着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看着那截冷灰色的金属边缘。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看向陆宴。
陆宴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林知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顷刻就化了。
可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总是盛着温软水光的杏眼里,此刻一片冷寂。
“陆宴。”她轻轻开口,声音也像那片雪花,又轻又凉,“你在看什么?”
陆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并购案的录像。”他重复,语气平稳,可林知暖听出了那平稳底下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
“哦。”林知暖点点头,收回手,站直身体。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腰带,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并购案的录像,”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陡然拔高,“需要暂停在香樟林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陆宴脸上的平静,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出现了裂纹。
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那裂纹立刻被更深的沉寂覆盖,但林知暖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在他瞳孔骤缩的瞬间,在他下颌线条猛然绷紧的瞬间。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暂停的画面。尽管只有惊鸿一瞥,尽管画面是倒置的,尽管角度刁钻——但她认出来了。
那一片葱郁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的香樟叶,那一条蜿蜒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径。
那是今天下午,她和顾辞远在马场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香樟林。
“你在怀疑我?”林知暖的声音在发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是愤怒,是后怕,是无数情绪炸开时控制不住的震颤。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无法承受这个事实,又像是不愿离他太近。
睡袍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那上面浮起细小的战栗。
陆宴站了起来。
“暖暖,你听我解释。”他伸手想碰她,却被她猛地挥开。
“别碰我!”林知暖的声音尖利起来,眼圈瞬间红了——这次的红,三分是演的,七分是真的。
怕。她怕死了。
怕顾辞远暴露,怕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怕那些埋藏在平静生活下的暗雷,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像监视犯人一样监视你的妻子?解释你为什么不信我,连我们一起去马场你都要调视频吗?陆宴,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没有不信你。”陆宴的眉头拧紧了,那层平静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焦躁的、压抑的底色。“我只是……只是需要知道,你和谁在一起,是不是安全。”
“安全?”林知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把我监视起来,这就是你的”
“林知暖!”陆宴低喝一声,音量不大,却带着沉沉的重量,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淬了冰的刀子。
林知暖的呼吸窒了窒,可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被我说中了,是吗?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从我们结婚开始,就没有。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看着、被管着、被放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是不是?”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滚烫地砸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哭得并不歇斯底里,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流,反而比嚎啕大哭更显得委屈和绝望。
陆宴看着她的眼泪,眼底翻涌的焦躁和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浇熄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闭了闭眼。
“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暖暖,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林知暖哽咽着问,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陆宴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立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一连串的为什么,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她哭得情真意切,一半是为此刻的境遇,一半是为这三年来如履薄冰的每一天。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那些言不由衷的迎合,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秘密,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奔涌而出。
陆宴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知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走上前,很慢,很慢。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被她挥开。他的指尖有些凉,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知暖抬起泪眼看他。
陆宴的眼神很深,很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痛楚,有挣扎,有妥协,还有一种更深邃的、近 乎悲哀的东西。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不该……我不该让人拍那些。我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知暖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只是害怕。”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知暖的心猛地一揪。
陆宴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 乎脆硬的线条。
“我保证,”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没有下次。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查,录像我会销毁。”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旁,拿起那只倒扣的平板,手指在上面操作了几下。屏幕亮起又熄灭,他当着她的面,长按某个文件,选择了“永久删除”。
“满意了吗?”他问,却没有回头看她。
林知暖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着陆宴的背影,看着他将平板随意丢在桌上,看着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抬手撑住额头。
那个背影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应该感到如释重负的。
危机解除了,警报暂时解除,顾辞远安全了。可为什么,心里那块大石头没有落下,反而压得更沉、更闷了?
“阿宴……”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陆宴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林知暖站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冰糖雪梨。澄黄的糖水凝结了,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膜。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合拢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腿有些发软。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离开,次第熄灭。
她将自己陷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帧画面——陆宴扣下平板时那一丝仓皇,他眼底飞快掠过的警觉,他承认“害怕”时声音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涩然。
还有,他最后那个疲惫到极点的背影。
她赢了这一局。
用眼泪,用控诉,用三年来精心扮演的“委屈妻子”的角色,逼他退让,逼他承诺不再追查。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书房内,陆宴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门外彻底没了声息,他才缓缓放下撑着额头的手。
电脑屏幕早已暗下去,倒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脸。
他伸手,重新点亮屏幕。
解锁,进入一个极其隐秘的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那个视频文件确实已被永久删除。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向了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城市温柔地包裹。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如碎掉的琉璃,再怎么拼凑,也照不出从前的完满模样。
而香樟林里的秘密,连同那个下午斑驳的阳光,一起被封存在删除的数据里,沉入记忆的深海。
只是深海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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