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重整旗鼓
蜀地灵武的深秋格外寒冷。
寒风裹挟着蜀地特有的潮气,穿透并不厚实的官衙墙壁,吹得案头的油灯忽明忽暗。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李臻,脸上却不见初来时的灰败与绝望,反而映着灯火,显出一种久违的、名为“野心”的光彩。
他抵达这被视为“流放之地”的边陲小县已近三月。
最初的彷徨与怨愤,在韩朝宗与李澜临别赠言的激励下,迅速转化为一股不甘人后的狠劲。
他深知,这是父皇给予的、带着屈辱的生”,也是他李臻能否东山再起的唯一赌注。
抵达灵武后,他并未沉溺于哀伤,而是立刻以“体察民情、兴利除弊”为由,带着寥寥几名忠心侍卫,走遍了灵武县及周边乡野。
他看到的,是土地兼并严重,豪族隐匿田亩人口,而官府赋税依旧沉重,导致大量百姓沦为流民,或依附豪强,或啸聚山林。
这景象,与他在天都时所闻的“盛世”截然不同,却也让他看到了机遇。
混乱,正意味着有重新塑造秩序的空间。
很快,一道由太子殿下亲自署名的《灵武县劝民屯田令》贴遍了县城及各大乡邑。
告示言辞恳切,承诺官府提供荒地、借贷粮种,并减免屯田户前三成赋税,旨在“安置流散,垦殖荒芜,以实边陲,以安黎庶”。
此令一出,在死水般的灵武激起了不小涟漪。
流民看到了活路,而本地豪族则看到了与这位虽被贬黜、却仍是太子之尊的贵人搭上关系的契机。
这一日,官衙后堂,李臻正在与几名最早响应屯田令的小地主商议具体章程,门外侍卫来报:“殿下,天玄王氏族人,王景行公子,在外求见。”
“天玄王氏?”李臻眼眸一亮。
蜀地天玄王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枝繁叶茂,影响力遍及朝野。
即便是在这蜀地边陲,亦有旁支族人。
若能得此等望族支持,无疑是一大助力。
“快请!”
李臻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迎至堂外。
只见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身着月白儒衫,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身形颀长,面容俊雅,虽身处边地,举止间却自带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
他见到李臻,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草民王景行,拜见太子殿下。”
“王公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进。”李臻亲手扶起,引他入内,屏退了左右。
二人分宾主落座,王景行目光扫过堂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李臻脸上,微微一笑:“殿下初至灵武,便能洞察时弊,颁布此惠民屯田之策,景行佩服。”
李臻叹道:“不过是见民生艰难,略尽心力罢了,灵武地僻,百业待兴,比不得天都繁华,让王公子见笑了。”
王景行摇头,神色转为郑重:“殿下过谦了,
恰恰是此地僻远,方显殿下之志,天都虽繁华,却是龙潭虎穴,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彀中,
反观灵武,虽看似穷困,却如一张白纸,正可任由殿下挥毫泼墨,绘制蓝图。”
此言一出,李臻心中剧震,此人所见,竟与韩、李二位先生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直指核心。
他不由收敛了客套,正色道:“景行兄此言,深得吾心,
只是绘图需笔墨,安民需钱粮,本宫如今……唉,恐有心无力。”
王景行了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殿下,此乃我王氏在蜀郡部分田亩、商铺及库藏钱粮的清册,景行不才,愿倾家族之力,助殿下成就大业,
首批钱五十万两,粮五万石,已备于城外庄园,随时听候殿下调用。”
李臻接过帛书,略一浏览,饶是他身为太子,见惯了富贵,也被这手笔微微一惊。
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景行兄,何以如此厚待于孤?”
李臻声音有些干涩。
王景行目光灼灼,直视李臻:“因为殿下,是这昏暗世道中,王景行所见,唯一可能带来变化之人,亦是值得投资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可知,如今之大盛,看似疆域万里,实则已如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只需一场大风,便有倾覆之危。”
“愿闻其详。”
李臻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这才是今晚会谈的核心。
王景行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其一,中枢失德,权威扫地。圣人近年来沉迷享乐,宠信奸佞,骊山温泉宫、道君殿,哪一项不是耗费巨万?
加之内库空虚,便加征赋税,摊派地方,致使民怨沸腾,更有甚者……”
他话锋一顿,略有顾忌地看了李臻一眼,还是说了出来。
“强纳太子妃之举,伦常尽失,天下士人闻之,岂不心寒,皇室威严,已荡然无存,此乃人心之失。”
李臻脸色一白,想起赵颖之事,心中刺痛,却不得不承认王景行所言非虚。
“其二,藩镇坐大,尾大不掉,
河西秦王沈枭,已非寻常藩镇。其拥兵数十万,甲坚刃利,掌控河西商道,财力雄厚更胜朝廷,
更可怕者,其治下政令畅通,吏治清明,百姓竟有只知秦王,不知圣人之象,
沈枭此人,雄才大略,更兼狠辣果决,其志绝不在区区河西,
他如同一头猛虎,卧于榻侧,朝廷却畏之如虎,
只能一味绥靖,此消彼长,祸根早已种下,此乃腹心之患。”
“其三,”王景行声音压低,却更为清晰,“河东必生大变!”
李臻瞳孔一缩:“河东?张守规不是刚接任节度使不久?”
“张守规?”王景行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不过一幸进之辈,靠攀附权贵、打压异己上位,在河东毫无根基,更不得军心民心,
殿下请想,河东乃北方重镇,民风彪悍,军将骄纵,多年来自成体系,
前任节度使在时,尚能凭借威望弹压,如今换上一个无能之辈,又逢朝廷加税、摊派,
河东军民的怨气已积压至顶点,只等有人登高一呼,天下则大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河东方向:“据我所知,河东诸将,
如马巍、郭胜等人,早已对张守规不满,暗中串联,
地方豪强,亦因利益受损,蠢蠢欲动,更兼去年北地旱灾,流民涌入河东,前节度使萧策又死于沈枭之手,
今年北地同样灾荒,张守规应对失当,饥民遍地,如同干柴,
此时,只需一点火星——”
王景行的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的河东区域,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臻:“大变必起,而且就在这三五年之内,
届时,无论作乱者是军中将领,还是地方豪强,或是流民首领,都必将震动天下,彻底打破眼下这脆弱的平衡!”
李臻听得心潮澎湃,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王景行对局势的洞察,远超他在天都时接触的大部分官员。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直指要害。
“若河东生变……本宫又当如何?”
李臻深吸一口气问道。
“殿下当下要做的,便是利用灵武这天高皇帝远之地,抓紧时间,积蓄实力!”
王景行回到座位,语气坚决,。
屯田,可得粮秣,安流民,藏兵于农,借助我王氏财力,殿下可暗中招募工匠,打造军械,
至少需先练就一支完全听命于殿下、可堪一用的精兵,人数不在多,而在精,三千能战之兵,远胜三万乌合之众。”
“同时,广布眼线,密切关注河东动向,一旦有变,消息需第一时间送达灵武,届时,殿下便可审时度势。”
“或可上表朝廷,请命平乱,借此机会跳出灵武牢笼,重掌兵权,或可……与某些势力,做一番交易。”
他话中似有所指,未点明却意味深长。
李臻彻底明白了王景行的战略构想。
灵武是基地,河东之变是机遇,而手中的力量则是抓住机遇的本钱。
这不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布局天下。
“景行兄真乃吾之子房。”李臻激动地握住王景行的手,“得兄相助,如拨云见日!”
在李臻的太子名分和王景行雄厚财力的支持下,灵武这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屯田令得到了更有效的执行,大量流民被组织起来,开垦荒地,修建水利。
王景行带来的工匠在偏僻山谷中设立了工坊,日夜不停地打造兵甲。
李臻更是亲自参与,与王景行一同从流民和本地子弟中,挑选精壮,以太子卫队的名义进行严格操练。
王景行不仅出钱,更利用王氏的人脉网络,为李臻招揽了数名不得志的中低层军官和江湖游侠,作为这支军队的骨干。
短短时间,一支三千人的卫队初具规模。
他们装备或许不及河东藩镇跟京畿守军,但士气高昂,纪律严明,因为他们知道,效忠的是当朝太子,未来可期。
站在新搭建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三千儿郎操练时扬起的尘土,听着那整齐的呼喝之声,李臻紧握拳头,胸腔中一股豪情涌动。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中那团几乎被天都倾轧和灵武荒凉所熄灭的火焰,此刻已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天都谨小慎微、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的太子,也不再是初到灵武时那个茫然无措的贬黜之人。
他是李臻,是大盛太子,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重新扎根,等待着风起云涌那一刻的潜龙。
“景行。”李臻望向身旁同样注视着校场的王景行,低声道,“河东的风,什么时候会吹起来?”
王景行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躁动不安的土地。
“殿下,且耐心等待,风起之时,便是潜龙出渊之日,我们需做好准备,迎接那场必将到来的巨变。”
灵武的天空下,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静待天下棋局,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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