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兵改3
李子寿亲手拟定的《新定兵制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大盛朝堂乃至天下州郡激起了千层巨浪。
奏疏的核心清晰而尖锐:全面废止名存实亡的府兵制,于天下十道紧要处设立三十六处募兵点,
招募健儿组建长从宿卫与镇戍边军,其粮饷、器械、衣装皆由朝廷统一供给,并设观军容使,监军使以加强控制。
消息传出,反对的声浪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盘踞地方、与旧府兵制利益攸关的豪门望族。
朝堂之上,御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飞向李昭的龙案。
“陛下,府兵乃太祖所立,兵农合一,乃我朝根基,岂可轻废?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涕泪纵横,以头抢地。
“募兵耗费巨万,国库空虚,加征练饷已致民怨,再行此策,恐生内乱啊陛下!”
“兵权集于中央,边将久任,恐成藩镇之祸,前朝之鉴,犹在眼前!”
“此策一出,各地豪族,勋贵府中隐匿之佃户,部曲皆无所遁形,此乃与天下士族为敌,望陛下三思!”
更有甚者,各地州郡的奏报也接连而至,言辞或委婉或激烈,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地方贫瘠,无钱无粮,无力推行募兵,亦或是民风孱弱,无健儿可募。
潜台词则是:我们不愿交出人口,不愿承担这额外的赋税,更不愿看到一支完全由朝廷掌控的、可能威胁到他们地方势力的新军出现。
一时间,天都内外,暗流涌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将这刚刚萌芽的变革扼杀在摇篮之中。
然而,这一次,端坐于紫宸殿龙椅之上的李昭,面对这汹涌的反对浪潮,眼神却异常冰冷和坚定,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初掌朝政时的英武锐气。
京郊大营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些兵卒麻木的眼神、锈蚀的刀枪、涣散的军纪,与眼前这些道貌岸然,只顾维护自家利益的臣子们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这些反对者,并非真的在乎什么祖制、国本。
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家庄园里隐匿的丁口,只是那原本可以中饱私囊的空额粮饷,只是那盘根错节的地方权力网络。
这大盛的江山,若再任由这些蛀虫啃噬下去,根本等不到沈枭打过来,自己就要亡于这些自己人之手!
“够了!”
朝会上,面对又一轮群臣的劝谏甚至近乎逼宫的姿态,李昭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众匍匐在地的臣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府兵之弊,积重难返,滑州之乱,近在眼前,
京营糜烂,朕亲眼所见,尔等口口声声祖制、国本,
但可曾想过,若无一支能战之兵,这国本如何维系?
这大盛的江山,又如何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募兵之策,势在必行!朕意已决,再有妄议阻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满殿皆惊,鸦雀无声。
他们从未见过圣人如此强硬的态度。
为了彻底推行变革,扫清障碍,李昭做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决定。
他当殿宣布:“即日起,授右相李子寿监国之权,总领军政变革一切事宜,诸司衙门,见李相如见朕,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监国之权!
这几乎是赋予了李子寿仅次于皇帝的权力。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他们明白,圣人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赋予权相独断之权,也要将这兵制改革推行下去!
李子寿面色惶恐地跪接旨意,眼中却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巨大的风险。
成了,他或可青史留名,权倾朝野。
败了,他便是众矢之的,万劫不复。
退朝之后,李子寿立刻回到政事堂,开始运筹帷幄。
他深知,要打破豪门望族的联合抵制,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足够强硬,足够狡猾,并且与旧利益集团牵扯不深,甚至乐于借此机会上位的“利刃”。
他的目光,投向了河东边镇。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野——范阳总兵马使,康麓山。
张守规养子,数月前刚被李昭从改处刑的阶下囚封为范阳总兵马使。
此人没有豪族背景,只有江湖绿林的身份,是个可以操控的对象。
更关键是,康麓山曾差点被范阳卢氏的族人阉割当奴隶卖往大荒蛮族,可以说跟范阳豪族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李子寿的亲笔密信和皇帝的任命诏书几乎同时抵达范阳。
诏书擢升康麓山为范阳节度使,总揽范阳军务大权,并协助朝廷在当地推行募兵新制。
康麓山接到诏书,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朝廷要借他的手,去敲打范阳本地的豪强势力,尤其是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范阳卢氏!
“哈哈,天助我也!”
康麓山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厉的光芒。
“卢氏老儿,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手段凌厉而残酷。
首先,他以“核查军籍,清点田亩,为募兵筹备钱粮”为由,派出麾下精锐士兵,手持节度使府令箭,直接闯入卢氏以及当地其他几家豪族的庄园、田庄,强行清点隐匿的佃户和部曲。
遇到阻拦,轻则鞭挞,重则当场格杀。
卢氏家族私养的数百家兵,可在康麓山如狼似虎的边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接着,他又罗织罪名,以“勾结盗匪”、“隐匿逃犯”、“抗缴赋税”等名目,逮捕了卢氏家族中几名掌管族产、颇有影响力的子弟,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康麓山更是亲自登门“拜访”卢氏家主,这位年过花甲、一向养尊处优的老族長。
在气氛压抑的客厅里,康麓山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主位,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卢公,朝廷推行募兵,乃是强国强军之策,你我身为臣子,理当竭力支持,
如今范阳募兵,钱粮短缺,兵员不足,还望卢公慷慨解囊,并让族中适龄子弟,踊跃应募,为国效力啊。”
卢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康麓山:“康节度,你这是巧取豪夺!我卢家世代忠良,岂容你如此污蔑逼迫!”
“污蔑?逼迫?”康麓山冷笑一声,将一份口供扔在桌上,“贵府三公子可是已经招认,去年漕粮走私一案,与贵府脱不了干系,
还有,贵府庄园里清点出的这多出的两千丁口,又作何解释?按律,这可是重罪!”
他身体前倾,带着浓郁的压迫感,低声道:“卢公,识时务者为俊杰,支持募兵,出钱出人,以往之事,本帅或可代为周旋,保你卢氏一门平安,
若是不然,这通敌、隐匿人口的罪名坐实了,抄家灭族,也不过是本帅一念之间,到时候,你卢家千年的基业,可就灰飞烟灭了。”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康麓山将他在边地对付异族和对手的那一套,用在了这位世家领袖身上。
卢家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康麓山那有恃无恐的眼神,知道此人背后站着的是决心已定的皇帝和权相李子寿。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妥协,虽然损失惨重,但至少能保住家族存续。
最终,在康麓山强大的军事压力和精准的政治打击下,曾经显赫无比的范阳卢氏,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卢家主颤巍巍地表示,卢氏愿意捐献白银四百万两,粮五十万石,盐茶布匹无算,以助朝廷兵制变革,并允许官府在卢氏佃户、部曲中招募五百健儿。
范阳卢氏,这个盘踞河北多年的庞然大物,在康麓山的铁腕下,轰然洞开了一个缺口!
消息传回天都,李昭和李子寿精神大振。
李子寿立刻将范阳作为“模范”,将卢氏“深明大义”的事迹通报全国,并严厉申饬那些仍在观望、抵制的州郡和家族。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反面的榜样。
连开国勋贵之一的范阳卢氏都服软了,其他家族哪里还敢硬扛?
他们可没有卢氏的底蕴,更怕成为下一个被康麓山式人物开刀的对象。
一时间,各地的反对声浪迅速平息。
豪门望族们或主动或被迫,开始陆续表态支持募兵,出钱出人。
虽然心中滴血,怨恨的种子已然埋下,但在皇权与军权的双重高压下,他们暂时选择了蛰伏。
阻碍既除,募兵制的推行顿时势如破竹。
各地募兵点迅速设立,流民、破产农户、甚至一些寻求出路的低品武者纷纷应募。
朝廷的粮饷、器械开始源源不断运往各军镇。
虽然新军的战斗力形成尚需时日,虽然这巨大的开销让本就拮据的国库更加捉襟见肘,虽然康麓山等边将在这一过程中趁机坐大,埋下了新的隐患……
但无论如何,历时大盛开国持续了二百五十多年的府兵制,就在李昭的强硬、李子寿的权谋以及康麓山的铁腕共同作用下,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迅速土崩瓦解,被新兴的募兵制所取代。
大盛的军事力量,仿佛一个垂死的病人,被强行灌下了一副猛药。
这药能否起死回生,还是会产生更剧烈的毒副作用,无人可知。
但至少在这一刻,李昭站在紫宸殿的舆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新军驻防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掌控力量的错觉。
然而,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就在李昭以为顺利掌控一切的时候,豪门望族之间却开始联合,秘密打算在各地募兵中安插自己的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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