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重阳之会
九月初九,重阳。
天玄宗,论剑坪。
今日的天玄宗,一扫平日仙家缥缈之气,平添了几分庄重与肃杀。
巨大的青石坪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旌旗招展,绣着天玄宗的云纹徽记。
坪场两侧,早已坐满了来自蜀地乃至周边州郡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地方豪强,以及王氏家族中有分量的族人。
他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望向坪场入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与隐隐不安的躁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论剑大会”,主角并非寻常江湖客,而是那位雄踞河西、凶名赫赫的秦王沈枭,与盘踞蜀地数百年的天玄宗,首次正面碰撞。
辰时三刻,朝阳的金辉刺破云层,将论剑坪染上一层暖色。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了坪场入口。
为首者,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正是沈枭。
他身后半步,左侧是白衣如雪,气质清冷的玄霜剑主柳寒月。
右侧是青衫利落,眉眼疏朗的青冥剑主唐飞絮。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审视、忌惮、甚至敌意,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武者心神失守。
对于那些蝼蚁,沈枭却恍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论剑坪主位之上。
那里,天玄宗宗主王仙宇早已起身相迎。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镶金边道袍,头戴玉冠,仙风道骨之中,更添几分属于世家领袖的威严。
“秦王殿下大驾光临,天玄宗蓬荜生辉,本座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
王仙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平和,率先开口,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全然忘了古道县那场不愉快的冲突。
沈枭走到近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宗主客气了。”
王仙宇目光扫过沈枭身后的柳、唐二女,又看向沈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继续道:
“前几日,我宗长老广阳子,性情鲁莽,不识大体,竟敢在古道县惊扰殿下虎威,实乃我天玄宗管教不严之过,
本座在此,代他,也代天玄宗,向殿下郑重致歉,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那莽夫一般见识。”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无比,将广阳子的行为定性为个人鲁莽,试图将宗门从中摘出,缓和气氛。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让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人都心头一跳。
只见沈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冰冷讥诮的弧度,他看着王仙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论剑坪:
“王宗主,若致歉有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王仙宇那层温和的伪装,“那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是非恩怨,血海深仇?”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沈枭竟会如此不给面子,直接将王仙宇试图揭过的篇章,又血淋淋地翻了开来!
这已经不是不接受道歉,而是近乎赤裸裸的打脸了!
“放肆!”
“狂妄!”
“竟敢对宗主无礼!”
短暂的死寂后,论剑坪两侧,尤其是天玄宗弟子聚集的区域,顿时爆发出阵阵怒斥。
无数道饱含怒意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沈枭。
一些年轻气盛的弟子甚至按住了剑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王仙宇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脸色微微一沉。
他显然也没料到,沈枭会如此强硬,连表面上的缓和余地都不留。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挥了挥手,示意门下弟子安静。
王仙宇清楚,与沈枭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秦王快人快语,仙宇佩服。”
王仙宇勉强维持着风度,将话题引开,“既然秦王不喜虚言,那仙宇便直言了,
今日请殿下前来,除论剑之外,更是心忧天下大势,欲与殿下探讨一二。”
他目光变得沉重,语气带着忧国忧民的味道:“如今圣人年迈,宠信奸佞,沉迷享乐,骊山温泉宫耗费巨万,
加之内库空虚,便加征赋税,致使民怨沸腾,更令人心寒者,太子殿下仁德贤明,却屡遭猜忌,
甚至被远贬灵武,如此下去,我大盛百年江山,恐将风雨飘摇,仙宇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心系社稷的忠良形象,言语间充满了对李昭的不满和对李臻的同情。
沈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直到王仙宇说完,他才淡淡反问,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下大势?江山社稷?王宗主,你天玄宗乃是江湖宗门,超然物外,为何要管这朝堂是非,不觉得逾越了吗?”
这一问,如同冷水泼油,让刚刚稍有平息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这是在质疑天玄宗,甚至整个王氏干预朝政的正当性!
王仙宇似乎早有准备,他挺直腰背,脸上露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使命感,朗声道:“殿下此言差矣,我天玄宗虽是江湖门派,却也是王氏产业,
而王氏,与陇西李氏乃是世交,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定鼎天下,我王氏先祖倾力相助出钱出粮,
乃至族中子弟血洒疆场,方有今日之大盛,这天下,亦有我王氏一份心血,
如今江山有难,太子蒙尘,我王氏岂能真的割舍?岂能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万民,再陷于水火之中?!”
他声音慷慨激昂,将自己和王氏拔高到了与国同休、心系万民的高度,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
然而,沈枭的反应,却彻底撕碎了他这番精心编织的、道貌岸然的表演。
“虚伪至极!”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论剑坪上空!
沈枭看着王仙宇,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仙宇,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说辞,什么与国同休,什么心系万民?
不过是你们这些日渐式微的豪门望族,眼见在朝中影响力大不如前,
急切需要拥立一位易于掌控的新君,来抬高自身地位,攫取更多权力的遮羞布罢了!”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别拿什么天下百姓当借口,
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豪门望族眼里,何曾真正有过百姓两个字?
你们看到的,无非就是自家的庄园、田亩、佃户、部曲,只有那维系你们世代富贵的特权与利益!”
沈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历史规律的冰冷与决绝:
“本王今日就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豪门望族与天下庶民,注定是几千年来不可调和的对立面,
望族不灭,则土地兼并不止,则盘剥压迫不休,则庶民永无出头之日,
你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毒瘤,是压在亿万黎民头上,吸食他们血肉骨髓的巨兽!”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
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世家门阀光鲜外表下最丑陋、最真实的内核。
将王仙宇那番冠冕堂皇的言论,衬托得无比可笑与虚伪。
论剑坪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枭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连那些原本愤怒的天玄宗弟子,此刻也哑口无言,仿佛内心深处某种一直被掩盖的东西,被赤裸裸地揭露了出来。
王仙宇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铺垫,都被沈枭这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以及一种被看穿一切、无所遁形的愤怒。
“沈枭!”王仙宇终于不再维持那虚伪的客套,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竟敢如此污蔑我千年王氏,如此亵渎我辈守护江山之心?”
他猛地向前一步,周身强大的气息开始升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论剑坪四周,所有天玄宗高手,包括那些客卿、长老,也齐齐上前一步,无形的杀气交织成网,向着沈枭三人笼罩而去!
“看来,言语是无法让殿下明辨是非了。”王仙宇眼神锐利,语气森然,“既然如此,为了这大盛江山,
为了太子殿下,也为了我王氏的清誉,说不得,今日要请秦王做出选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庞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论剑坪。
所有旁观者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加速,直道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来。
面对这近乎整个天玄宗顶尖力量的威逼,柳寒月与唐飞絮瞬间真气流转,剑意勃发,准备迎战。
而被所有人目光聚焦的沈枭,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姿态,只是缓缓地,将双手负于身后,昂然而立,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与他毫无关系。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王仙宇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嘴角,甚至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讥诮。
“让本王选择?”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就凭你们?哈!”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658/39104598.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