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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绝望的眼神


萨雅愣住了。

她看着阿柏古,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沟壑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阿柏古爷爷,您说什么?”

阿柏古急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苍老的嗓音在岩洞里回荡,震得萨雅耳膜发疼。

“我说让你们跑!现在就跑!马上跑!能跑几个就跑几个!”

他松开萨雅的胳膊,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向洞口冲去。

洞口外,峡谷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加固崖壁上的箭垛,有人在搬运滚木擂石,有人在山道上挖陷阱,有人在检查弓弩。

他们笑着,喊着,骂着,闹着,像一群准备过节的牲口。

阿柏古站在洞口,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年轻的脸,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起来。

那声音沙哑,苍老,却像一头垂死的老狼,发出最后的嗥叫。

“孩子们,快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的喊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崖壁上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抬起头,望向洞口那个佝偻的身影,望着那张苍老的、扭曲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有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阿柏古心里。

“阿柏古爷爷又犯病了。”

“老糊涂了,别理他。”

“跑?往哪儿跑?咱们这峡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就是就是,快干活快干活,别耽误工夫!”

笑声,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那些年轻的脸,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没有人听他的。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

年轻。

无知。

狂妄。

阿柏古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再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热闹的峡谷,望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

萨丹站在人群后面,望着洞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今年十九岁,是萨雅的亲妹妹,也是部落里最年轻的战士。

她不像姐姐那样勇猛,不像阿克塞那样粗犷,她从小就比别人想得多,想得深。

此刻她站在那里,望着阿柏古,望着那张苍老满是泪痕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明知一切都要毁灭、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打了个寒噤。

“姐。”

她走到萨雅身边,压低声音。

萨雅正望着阿柏古,眉头紧锁。

“姐,阿柏古爷爷他……”

“老糊涂了。”萨雅打断她,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老了,胆子就小了,不用理他。”

萨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望着那片热闹的峡谷,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暮色渐深。

峡谷里的篝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崖壁上的洞穴照得通明。

烤肉的香味飘散开来,混着笑声,骂声,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有人在唱草原上的老歌,唱的是英雄的事迹,唱的是祖先的荣耀。

声音粗犷而豪迈,在山谷间回荡。

更多的人跟着唱起来,那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阿柏古独自坐在自己的洞穴里。

他的洞穴在最深处,最阴暗,最潮湿。

年轻人都劝他搬到向阳的地方,他不肯。他说人老了,不怕冷,就怕光。

此刻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那越来越响的歌声,却是心如死灰。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流着,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敌人。

十年前,他亲眼见过沈枭屠戮大荒时,那种撕心裂肺般绝望的场景。

阿古柏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十七八岁的男人冷酷的简直像是地狱里爬出的魔鬼。

面对部落子民在北庭军屠戮中哀嚎,那男人却丝毫没有半点怜悯。

那个男人,就是沈枭。

他不过是把过去几百年,大荒部落对大盛、河西等定居民族所做的一切全部返还到了自己身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复仇。

阿古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膝头的粗麻毯子,指节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粗糙的布料捏进骨血里。

十年前的画面没有随着岁月褪色,反而像淬了毒的尖刀,时时刻刻剜着他的心口。

黄沙漫天的北庭荒原上,沈枭的铁骑踏碎了最后一座部落的毡房,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老人、妇孺的哭嚎被利刃入肉的闷响、战马的嘶鸣彻底吞没,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原,一夜之间变成了尸横遍野的炼狱。

他躲在一口枯井里,眼睁睁看着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年策马走过堆积的尸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冰封万里的漠然,那是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冷酷,是让天地都为之战栗的暴戾。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死人堆,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活下去。

荒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部落的印记被鲜血抹除,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风沙里苟延残喘,直到遇见沙漠孤狼。

这个盘踞在峡谷里的组织,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归宿,只是一块能遮风挡雨的浮木。

加入它,不过是为了在这乱世里多喘一口气,他从没想过要与谁为敌,更没想过要和沈枭这样的魔鬼硬碰硬。

这些年,他藏起所有恐惧,守着这个小小的峡谷,看着年轻的成员们嬉笑打闹,看着他们筑起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心里的不安却一日甚过一日。

他比谁都清楚,沈枭的势力早已席卷西北,沙漠孤狼的队伍,在河西军的铁蹄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对抗,从来都不是勇气,而是自取灭亡,是整个组织被连根拔起,是峡谷里的每一个人,都落得十年前大荒部落的下场。

逃跑,是唯一的生路,哪怕狼狈,哪怕离散,至少能留住性命。

可他的话,轻得像峡谷里的风沙,一吹就散。

那些年轻的战士被热血冲昏了头脑,被虚妄的勇气蒙蔽了双眼,他们歌颂着反抗,叫嚣着坚守,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模样。

萨丹的信任,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微光,可那点微光太过微弱,根本照不亮这群人赴死的路。

十九岁的姑娘,有心却无力,在一群狂妄的决策者面前,她的声音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

洞外的歌声越发激昂,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浓郁得令人作呕,在阿古柏耳中,这一切都成了催命的丧钟。

他缓缓闭上双眼,十年前的血腥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尸骸遍野的画面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热闹的峡谷就会被血色覆盖,这些鲜活的生命,都会成为沈枭复仇路上的又一捧枯骨。

而他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只能蜷缩在这阴暗的洞穴里,眼睁睁看着悲剧即将重演,连一句警醒,都成了无人理会的疯言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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