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斩草除根
当沈枭的靴子踩在石虎脸上时,那颗曾经戴着王冠的脑袋在泥土里陷得更深了些。
这位辰国的王,此刻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四肢匍匐,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方象征着辰国百年基业的王印从他手中滚落出去,在阳光下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最后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十五万大军。”
沈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剜进石虎的耳膜,“怎么不抵抗一下就投降了?”
石虎的脸被踩得变了形,嘴里全是泥土和草屑,可他不敢吐,甚至不敢动一下。
他只是拼命用那双因恐惧而充血的眼睛斜向上看,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得让人心悸的脸,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支离破碎的声音:
“秦、秦王大军……天下无敌……下臣、下臣不敢造次……不敢……”
那声音卑微得像一条狗在摇尾乞怜。
沈枭低着头,看着脚下这颗曾经高高在上的脑袋,看着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拼命讨好却又藏不住恐惧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真的,太无趣了。
他松开脚,退后一步。
石虎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模样狼狈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身后的那些文武百官,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喊着“血战到底”的衮衮诸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泥土,浑身抖如筛糠,没有一个敢抬头。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慢慢掠过。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那光芒叫什么?失望?还是厌倦?
“令人失望。”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跪着的人,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有人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有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直接晕了过去,栽倒在旁边的人身上。
沈枭没有再看他们。
他弯下腰,捡起那方滚落在地的王印。
那方玉玺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小巧玲珑,雕工精细,龙纹栩栩如生。
他随手掂了掂,然后——扔了出去。
那方王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一个跪在人群最后面的官员面前。
那官员姓甚名谁,沈枭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人穿着五品文官的青色袍服,生得獐头鼠目。
此刻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忽然见那方王印落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你。”
沈枭的声音从那片死寂中响起。
那官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从现在起,你就是辰国的王。”
这句话落下,满场皆惊。
那些跪着的辰国文武,一个个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又望向那个跪在人群后面的五品小官,眼里满是震惊、困惑,还有一丝——
一丝隐隐的、谁也不敢说出口的庆幸?
那官员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恐、困惑、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闪即逝的狂喜。
“王、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下臣、下臣何德何能……”
“闭嘴。”
沈枭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官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什么都不要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当你的王,辰国还是辰国,朝廷还是朝廷,军队还是军队,一切照旧。”
那官员愣愣地听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只一件事。”
沈枭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每年,向长安缴纳五万车紫砂矿。”
紫砂矿。
这三个字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是这个世界制作合金金属的重要原料之一,是辰国最值钱的特产,是这百年来支撑辰国财政的命脉。
只是辰国生产力落后,没有提炼紫砂矿的技术和能力。
五万车,那几乎是辰国全年产量的七成。
那官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枭那双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要是交不出——”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那官员的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泥土,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下臣……下臣谨遵王爷之命!下臣一定……一定按时缴纳!绝不敢有误!”
沈枭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向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走去。
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蓄势待发。
沈枭勒住缰绳,目光从那一片跪伏的人群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还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一样的石虎身上。
“押走。”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十日后,辰国通往河西的官道上。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那是石氏全族。
石虎、石豹、石安,还有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皇族亲贵——男女老少,共计三百七十三人。
他们被锁链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在一起的蚂蚱,在押送士卒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是崎岖的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荒山,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石虎走在最前面,脚上的镣铐磨得他脚踝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从那天跪在那个人脚下开始,他就已经不是王了。
夜里,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说是扎营,不过是选一片开阔地,让这些人就地坐下。
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块干草都没有。
他们彼此就那么坐在土里,背靠着背,挤成一团,借着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
押送的士卒们围着篝火坐着,喝酒吃肉,大声说笑。
那些笑声在夜空中飘荡,刺耳而张狂。
石虎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看那些士卒。
不敢看那些酒肉。
更不敢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和自己一样沦为阶下囚的亲人们。
他只是蜷缩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藏起来。
夜色渐深。
篝火渐渐熄灭。
那些说笑声也渐渐远去。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狼嚎。
石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四周火光通明。
无数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冷硬的脸——那是押送士卒的脸,是监军的脸,是那个一直骑在马上、从不说话的校尉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石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起来。”
那校尉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所有人被从地上拖起来,一串一串,踉跄着站成一排。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一张张惨白的、满是惊恐的脸。
石虎站在最前面,望着那校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军、军爷……这、这是……”
那校尉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高高举起。
火光照在那黄绫上,照亮了上面那几个朱红色的字——
秦王令。
石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三百多人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跪了一地。
那校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王有令,石氏全族谋逆不轨,意图叛逃,罪无可赦,即行处决,以儆效尤。”
谋逆不轨?
意图叛逃?
石虎瞪大眼睛,望着那校尉,望着那张冷硬的脸,望着那卷在火光中微微飘动的黄绫,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喊“冤枉”,想说他根本没有谋逆,没有叛逃,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被押着走,什么都不知道。
可话还没出口,那校尉已经挥了挥手。
刀光亮起。
石虎只看见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然后——
世界开始旋转。
他看见天空在旋转,夜风在旋转,远处的群山在旋转。
他看见那些跪着的亲人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惊恐的眼睛,那些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全都在血光中渐渐模糊。
他看见那校尉站在火光里,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看见那卷黄绫还在风中飘动,那上面的“秦王令”三个字,在血光中格外刺目。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天明时分,山谷里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三百七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有的倒在血泊里,有的倒在同伴身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着双手,仿佛临死前还在挣扎。
鲜血汇成溪流,蜿蜒流淌,染红了这片山谷。
那校尉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地尸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的一个士卒低声问:“大人,怎么处置?”
那校尉沉默了片刻。
“就地埋了。”
他拨转马头,向谷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满地尸骸,看了一眼那蜿蜒的血溪,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被阳光照亮、却永远照不进光明的山谷。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策马,向谷口奔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山谷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和风中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是亡魂的哀嚎。
还是风的声音?
分不清了。
三日后,消息传到辰国王都。
那个被沈枭随便一指、当了三天国王的五品官员,此刻正坐在王座上,听着信使的禀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
“全……全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信使跪在地上,拼命点头。
“三百七十三人,全死了。据说……据说罪名是谋逆叛逃。”
那官员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谋逆叛逃?
谁都知道那是借口。那些人被锁链拴着,被士卒押着,怎么可能谋逆?怎么可能叛逃?
可借口又怎样?
秦王说是,那就是。
他坐在王座上,望着这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望着殿外那片阳光明媚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天空。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攥得指节泛白。
攥得青筋暴起。
可他没有动。
也不敢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望着那片让他从骨子里恐惧的远方。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传令下去……紫砂矿……加紧开采……明年……明年一定要凑够五万车……”
没有人回答他。
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辰国,不再是辰国了。
它只是一座矿场。
一座每年要向长安缴纳五万车紫砂矿的、巨大的矿场。
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替秦王看管这座矿场的奴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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