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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府兵败坏缘由


崔敬站在桌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他不敢看沈枭的眼睛。

方才那一番话像一把刀,把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桌上,摊在那三碗混着砂砾的粥里,摊在那碟腌得发苦的野菜上。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末将……末将失言了。”

沈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伙房低矮的门楣,落在外头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校场上。

几个士卒蹲在墙角吃饭,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们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下肚。

“你没失言。”沈枭的摆手,“你只是说了实话,而在这所谓盛世之中,敢于说实话的人实在太少了,

到处都是掩饰太平,努力营造一幅海晏河清的景象,为的是取悦谁,你应该很清楚。”

崔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枭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顺手将那碗之前被他倒扣的菜碗重新端起。

“府兵为何崩坏?”

这话问得突然,崔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沈枭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府兵制,说白了就是取自耕战而来,

授田养兵,朝廷给府兵分田,府兵自备粮草器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

这套制度能立起来,靠的不是朝廷的钱财,关键就是土地,

只要土地充足,就能源源不断拉起兵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敬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土地从哪里来?从那些无主荒田来,从那些被查没的豪强田产来,从朝廷手里握着的那点官田来,

太祖时期天下初定,战乱留下的荒地遍地皆是,府兵人人有田种,家家有余粮,战力自然强盛,可现在呢?”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天下承平二百多年,人口翻了几番,

荒地早就开垦完了,那些当初分给府兵的田,一代代传下来,兄弟分家,越分越碎,

遇上个灾荒年景,卖田活命的府兵比比皆是,田没了,府兵还是府兵吗?连家都养不活,谁替你卖命?”

崔敬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想起自己折冲府里那些士卒,有人一家五口挤在三间破屋里,有人孩子病了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有人把口粮省下来寄回家里,自己饿得连刀都举不稳。

“可朝廷不是有法令吗?”他的声音发涩,“律法规定,府兵之田不得买卖,违者——”

“违者怎样?”沈枭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杀头?抄家?那些买田的是谁?

是地方上的豪强,是世家大族,是那些在朝堂上有人撑腰的乡绅,你一个折冲府的参将,能拿他们怎样?”

崔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苏州城外的良田,十之七八握在那几大家族手里。

那些田契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地里的庄稼,从来不是为府兵长的。

“说到底,府兵崩坏,是因为地方基层官僚已经失控了。”

沈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朝廷的旨意根本无法在基层展开实行,

旨意到了府里再被歪曲一层,到了县里,还能剩几分真?

那些县令、县丞,哪个不是世家举荐的?

哪个不是朝中有人撑腰的?他们坐在县衙里,

想的不是替朝廷办事,是怎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经营好,

朝廷要清丈田亩?行,报表报上去,数字写的那叫一个明亮,

可那些被豪强吞了的田,还是回不到府兵手里,

奏疏可以写的龙飞凤舞,什么海晏河清,五谷丰登,但每年逃往河西讨生活的流民不会撒谎。”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那声响不重,却让崔敬的心跟着跳了一拍。

“土地兼并,是府兵制崩溃的根子,府兵无地,便无恒产,无恒产者无恒心,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战?”

伙房里一片死寂。

灶台里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挣扎了一下,彻底暗下去。

锅底那点残粥不再冒泡,只在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发灰的膜。

崔敬闻言,眉头一挑,忽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募兵取代府兵,不是军事上的需要,是政治上的必然。”

沈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你总算看明白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伙房门口,望着外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募兵制多好啊,不用分田,不用跟地方豪强争利,

朝廷只要拿出银子来,就能养一支听话的军队,那些银子从哪里来?

从商税来,从盐铁专营来,从加征的赋税来,

可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募兵手里能落到几成?”

他转过身,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所谓的盛世,不过是皇权向世家妥协,进而隐性盘剥百姓换来的,

朝廷不碰世家的田,世家便不闹事,朝廷加征的赋税,

可以用几千种理由转嫁到百姓头上,

百姓想要造反,有府兵在前面挡着,

现在府兵撑不住了,便改募兵,募兵要银子,银子不够,再加征赋税,

一圈一圈,兜兜转转,苦的永远是几亿最底层,最遵纪守法的那批良家子。”

崔敬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枭说的,是实话。

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的祖父在清河老家有三万两千亩田,佃户三百余家。

那些田里有一半,是近三十年兼并来的。

其中有多少是从府兵手里买的、抢的、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他从来不敢问。

他的父亲是崔氏这一代的家主,在朝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每年往天都送的年礼足够养活折冲府半年的兵。

他的叔伯兄弟,有的在地方做官,有的经营商铺,有的打理田产。

崔氏一族,就是靠着这些,才在大盛屹立数百年不倒。

而他,崔敬,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吃着崔家的饭,穿着崔家的衣,用着崔家的关系做到了折冲府参将。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世家?

“王爷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末将无话可说。”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枭的眼睛。

沈枭没有多说什么,负手望着外头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崔敬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吓人。

“可太子殿下,正在改变这一切。”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爷有所不知。”崔敬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热切,“太子殿下被贬灵武之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在灵武推行新法,

他清丈田亩,查没豪强侵占的官田,重新分给无地的府兵和流民,

他在灵武开办学堂,不问出身,只要有才学便可入学,他在灵武设立招贤馆,广纳天下寒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倒。

“末将有个同窗,去年从灵武回来,说灵武如今变了天,

那些流落异乡的百姓,在灵武有了安身之所,

那些被豪强夺了田的府兵,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地,

灵武的折冲府,如今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太子殿下他——他真的在做事。”

沈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都快忘了还有李臻这个人存在。

伙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冷却的声音。

沈枭忽然笑了。

“昙花一现罢了。”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六块巨石,狠狠砸在崔敬心上。

崔敬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在手里转了一圈。

碗沿的缺口刮着指腹,粗糙的触感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粗糙的日子。

“灵武有多少田?能安置多少人?”他放下碗,看着崔敬,“太子再能干,灵武就那么大,

他清丈出来的田,能养一万府兵,能养十万,能养二十万?

可这天下有多少无地的府兵?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崔敬无言以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所有浓烈的颜色都化开了,只剩下惨白的底色。

圣人会怎么做?

崔敬不敢想。

沈枭走出伙房,站在校场上,抬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太压抑了,本王去附近转转,不必跟来了。”

“是。”

崔敬不敢拒绝,朝沈枭拱手,目睹他和林望舒离开了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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