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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囚徒、野心


阴暗的天牢内,寂静的犹如乱葬岗。

没有传闻中的喊冤声,也没有鞭笞斥骂声,有的只是冰一样的死寂。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这石壁本身在流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的气息,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那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渗入石缝深处的血腥气。

李曦踱步前行,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李曦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向地下三层牢房走去。

通往第三层的阶梯是石头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每一级都高得离谱,像是专门为惩罚那些还能走路的人设计的。

石阶上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脚底打滑,李曦不得不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冷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寒。

李曦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却发现那冷意根本挡不住。

直到甬道尽头,一间漆黑的铁门前众人这才站定。

狱卒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这扇门已经太久没有被打开过,连锁芯都生了锈。

“嘎——吱——”

铁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李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迈步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燃着幽幽的绿光,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黄泉之路。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一次,门前左右贴墙站着八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站姿笔挺如松,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沉睡。

可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李曦踏入这条甬道的第一时间,便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李曦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八把无形的刀同时架住了脖子。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八个人,八道目光,没有一丝敌意,却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近乎机械的警觉。

他们不像活人,倒像是八尊被安放在这里的雕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在这扇门前,寸步不离。

李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双手捧着,举到身前。

“开门。”

为首的男子上前一步,接过铜牌,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物事。

看了许久,他将铜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小字,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曦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打量都算不上,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退后一步,单膝跪下。

“殿下请。”

其余七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脆。

李曦点了点头,收回铜牌,走到那扇铁门前。

为首的男子从腰间取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这一次没有生涩的摩擦声,锁芯转动得极为顺畅,像是经常被人打开。

“嘎吱——”

铁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几乎令人作呕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李曦皱眉顿了片刻,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孤灯燃着豆大的火苗,将整间石室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冷得像冰窖,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李曦站在那里,让眼睛适应了片刻,这才看清室内的景象。

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四壁是粗糙的石块,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泽。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用不知道多少人的血画上去的禁制。

而石室中央——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盘膝坐在地上。

那人披头散发,长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也遮住了身形。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破破烂烂,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两根粗长的铁链从他的琵琶骨穿过,铁链的一端固定在墙壁上,另一端垂在地上,拖出去老远。

他的双手被镣铐锁着,那镣铐不是寻常的铁,而是一种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

千年寒精,比寻常精铁石坚硬十倍不止。

他的双脚也被同样的镣铐锁着,脚踝处的皮肤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暗红色的痂一层叠一层,新的盖着旧的,旧的压着新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腰间那根粗重的铁链。

铁链的一端系在他腰上,另一端系着一颗巨大的铁球。

那铁球少说也有五百斤,黑沉沉的,搁在地上,将青石板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琵琶骨被穿,手脚被锁,腰坠千斤。

这是大盛律法中最严酷的刑囚方式,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修为高深到寻常手段根本无法约束的重犯。

李曦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层层禁锢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皇叔。”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那身影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懒得理会。

李曦也不急,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进来吧。”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李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绢帛,双手捧着,举到身前。

“皇叔,我想求要《九龙真经》。”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父皇手里也有,为何不直接问他要?”

“皇叔,你应该清楚,自那件事后,皇族已无人能练成九龙真经。”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能让皇叔你,重见天日!”

“哈哈哈哈——”

一阵蕴含精纯内力的笑声回荡,纵使修为被压制,还是让李曦耳膜震痛。

“你太天真了,你的野心和你的能力不成正比!”

“不过,你想要九龙真经,成全你又有何不可,但之后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皇叔请吩咐。”

“天山所产的天君丝。”

李曦一愣,天山位置处于河西与西洲交界处,那是属于沈枭的地盘。

“怎么,让你很为难?”

“不,我可以办到。”

“很好,那我先将九龙真经第一卷心法告诉你,你听好了。”

李曦立即取出纸笔,开始随着囚徒的口述进行抄录……

半个时辰后。

“今日先到这里吧,什么时候拿到天君丝,什么时候再告诉你其余几卷内容。”

“多谢皇叔,我先告辞了。”

李曦站起身,将那卷抄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绢帛收入袖中,转身向门口走去。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

另一边,吉温来到康麓山下榻的行辕。

吉温坐在客座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动一口。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温和而得体,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几分不耐烦。

康麓山坐在主位上,那张胖脸上阴晴不定,像是在权衡什么极难决断的事。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又停下,又敲几下,反反复复,没个消停。

“吉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右相的意思,

下官明白了,可,太子那是圣人的儿子,这事万一圣人怪罪下来,下官如何担待得起?”

吉温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安抚。

“康节度多虑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右相的意思是,

只要把太子手里的证据拿到手就行,其余的,不会让康节度为难。”

康麓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拿?太子住在东宫,身边侍卫重重,下官总不能派人去偷去抢吧?”

吉温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康节度说笑了,以您在河东经营多年的手段,这点小事,还难得住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如今被圣人猜忌,

身边能有多少人肯替他卖命?康节度只需在花萼楼夜宴时,

安排几个人手,趁着东宫空虚,将那些证据取出来便是。”

康麓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急了,咚咚咚,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他的额角渗出汗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吉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

右相如今权倾朝野,何必非要置太子于死地?太子再怎么说,也是储君,万一……”

“康节度。”吉温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您是在教右相做事?”

康麓山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敢不敢。”他连忙摆手,脸上的肉都在抖,“下官只是……只是有些担心,怕坏了右相的大事。”

吉温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脸上的冷意渐渐收了回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笑容。

“康节度放心,右相说了,只要办好这件事,往后河东的事,右相自然会多加照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明日过后,右相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您办好了差事,右相一高兴,没准把东州节度使的帅印也给您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康麓山脸上的恐惧,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贪婪。

东州节度使。

那是比范阳、营州加起来还要大的地盘。

富庶的江淮平原,繁华的运河商路,数不尽的盐场、茶山、丝绸庄——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若是三镇在手,那便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吉先生。”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急切,“右相此言当真?”

吉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康麓山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得体。

“康节度,右相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康麓山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比方才热络了十倍,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

“吉先生说得是,说得是。”他连连点头,双手抱拳,朝吉温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安排,

请吉先生转告右相,下官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右相失望。”

吉温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吉先生慢走,慢走……”

康麓山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门口,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始终没有淡下去。

吉温走后,康麓山站在门口,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可那双眼睛,那双被贪婪烧得通红的眼睛,亮得吓人。

范阳、营州、东州。

三镇在手,他实力至少膨胀一倍。

到那时,自己手里可就握有三十万大军,几千万百姓水符。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贪婪,有野心,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亢奋。

“来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屋内,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断。

“我要入宫面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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