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空册
李子寿坐在客厅内室台阶上,默默等那两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给他带回今夜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了门口却猛地一顿,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门被推开一瞬,李九郎站在门槛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张精明的脸上,汗水混着灰尘,在烛光下糊成一片。
他的官袍下摆沾了泥,靴子上全是灰,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黑布裹着,被他搂在胸口,搂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相爷——”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亢奋。
“来了!来了!”
李子寿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与他自己此刻的心跳一般,又急又重。
“进来,关门。”
李九郎连忙跨过门槛,回身将门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铜响。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子寿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东西上,那目光里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李九郎会意,连忙将那块黑布解开。
一叠文书露了出来。
纸页有些皱,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贴身收藏了很久。
李子寿的眼睛亮了。
“太子这么容易见就妥协了?”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想去接那叠文书,却又停在半空,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九郎摇了摇头,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那笑容里有邀功,有炫耀,还有一种“我替相爷办了件大事”的理直气壮。
“相爷,太子没有妥协。”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康麓山那厮劝说失败,太子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交出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文书又搂紧了几分。
“下官想着,这册子若是真被太子带进花萼楼,当着百官的面呈给圣人,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下官自作主张,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一位江湖高手,在太子赴宴的路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这东西,从太子身上夺了过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李子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清癯的脸上,方才的急切与期待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水,露出底下惨白的、龟裂的滩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像两扇被猛地推开的窗户,又像两盏被狂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你——”
他终于挤出一个字,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
“你说什么?”
李九郎愣住了。
“相爷,下官……下官派人……”
“你派人去抢太子?!”
李子寿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声音在书房里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他的手指着李九郎,指尖剧烈地颤抖,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即将爆发的困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李九郎心上。
“光天化日,抢夺太子之物!那是当朝储君!是圣人的亲生儿子!你派人去抢他,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着书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是要害死我么?”
最后那半句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
李九郎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一记丧钟。
“相爷息怒!下官为了右相,也是不得已啊!”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一动不动。
“右相掌权在即,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被圣人看到这份册子,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切。
“下官想着,只要把东西拿到手,神不知鬼不觉,太子没了证据,便是想告也告不成了,
圣人那边,右相再替太子说几句好话,这事便揭过去了,谁也不会知道!”
他抬起头,那张被汗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惶恐与委屈。
“下下官真的是为了右相着想啊!”
李子寿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撑着书案,十根手指张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博山炉里的沉香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窗外传来远处花萼楼隐约的丝竹之声,与这书房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过了很久。
“唉——”
一声长叹,从李子寿的喉咙深处溢出来。
那叹息很长,长得像他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长得像他从一个寒门子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所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松开撑着书案的双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方才那股暴怒的、近乎失控的气势,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文书上。
文书就放在书案中央,方才李九郎递过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接,便被他那句“派人去抢太子”惊得魂飞魄散。
此刻那叠文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边缘微微卷曲,上面还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汗渍。
李子寿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九郎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着相爷的动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相爷拿起了册子。
只要相爷看了册子里的内容,便会知道下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等着相爷翻页,等着相爷露出满意的神色,等着相爷说一句“办得好”。
可他没有等到。
李子寿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落了一瞬。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皱法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内容,倒像是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字迹时,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凑近了些,将那页纸举到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相爷的表情变化,心里那点刚刚落下去的石头,又慢慢提了起来。
李子寿翻到第二页。
又翻到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他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从最初的轻缓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近乎粗暴。
纸页在他手中哗啦啦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被他举在烛火下,纸页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对面烛火的影子。
册子空白,什么内容都没有。
李子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手还举着那页纸,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瞳孔却已经涣散了,目光穿过纸页,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那张空白的纸,白得像死人。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相爷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相爷……”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发虚,虚得像一缕烟,“您……您怎么了?”
李子寿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举着那页空白的纸,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相爷!”李九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李子寿终于动了。
他将那页纸放回桌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下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叠已经被他翻遍了的文书。
不,那叠空白的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可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疲惫。
“好一个太子啊……”
“好一个李臻,厉害啊,这等城府,是本相疏忽了。”
他将那叠空白的纸拢在一起,摞整齐,然后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那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安放一件圣物。
李九郎跪在地上,看着那叠空白的纸,看着相爷那副反常的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的?
怎么会是空白的?
他花了三千两黄金,请了那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亲眼看见他从太子马车里退出来,亲眼看见他手里捧着这叠文书,亲手从他手中接过来,一路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怎么会是空白的?
“这……这怎么可能?”
李九郎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李子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被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太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去抢他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望着那跳动的、忽明忽暗的光。
“所以他准备了一份假的,一份空白的,等着你们去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厉害啊,本相还是小瞧太子了,被他摆了一道。”
李九郎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恐惧与悔恨都咽进肚子里。
他花三千两黄金,买回来一叠废纸。
还暴露了自己。
还让相爷陷入了被动。
还……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
“够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未出口的话。
李九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伏在那里,浑身发抖。
李子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花萼楼灯火映红的夜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沉默了很久。
“慌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疲惫的、认命般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
“天塌不下来。”
李九郎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汗水泪水糊花了的脸上,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
李子寿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九郎,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以为太子赢了?”
他摇了摇头,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不过是把本相逼到了墙角。”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本相在墙角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九郎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本相怀疑,他手里真的有所谓的罪证么?”
李九郎愣住了。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就算真有,他手里有证据,却一直藏着掖着,非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这是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这证据一旦拿出来,便再无回旋余地,他与本相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他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可本相,不怕与他撕破脸。”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李九郎跪在地上,听着相爷这一番话,心里那股恐惧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相爷——”他的声音发涩,“那今夜……”
“今夜。”
李子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望向花萼楼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
“今夜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紫色的仙鹤官袍,展开来,披在身上。
那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从镜中审视着自己的仪容。
须发已白,可精神尚在。
脸有皱纹,可目光依旧锐利。
“亥时都过了。”
他的声音从镜前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该赴宴了。”
他转过身,面对李九郎。
“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李九郎连忙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是。”
李九郎连忙起身站在一旁。
李子寿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夜的事,你办得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李九郎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虽然后果不堪设想,但你也是为本相着想,本相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往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紫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658/36811423.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