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开始检讨
叶川踏入宫门时,暮色已沉得只剩天边一线暗金。
殿内灯火通明。
沈枭正站在书案前,看着手中纷乱的情报。
陆七和苏柔分列两侧,垂手恭立,目光警觉如鹰。
萧溪南站在书案对面,双手捧着刚记录完毕的条陈,姿态恭谨。
“明日辰时,联军到校场集结。”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殿中微妙的寂静。
“所有今日回城的残兵败将,一个都不能少,告诉魏轩,我不看伤残报告,只看实到人数。”
萧溪南抱拳:“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与叶川打了个照面。
那双精明的眼睛从叶川脸上掠过,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微微颔首,便错身而过。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上官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爷,大业国方面的情报到了。”
上官羽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儒雅,嘴角噙着那丝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手里捏着三份密信,快步走到沈枭面前,双手呈上。
沈枭接过,展开最上面那封,目光一扫而过,薄薄的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先下去吧。”
上官羽会意,微微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叶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殿内只剩下沈枭、陆七、苏柔和一名坐在角落里的老人。
何季真。
他自在长安住下后,体验了河西诸多风土人情,打算顺路到西洲看看不同的面貌得到了沈枭。
三日前何季真才到的羽霜,想看看这个被沈枭覆灭的国度到底什么模样。
沈枭终于处理完手中事务,将那几份密信摞在一起,压在镇纸下面。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侧面的躺椅旁,缓缓坐了下去。
玄色劲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落在叶川身上。
“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叶川一怔,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息,终于迈步向前走去,在沈枭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王爷,我回来了。”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那件新换的青衫下依旧掩不住的消瘦,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和眼底密布的血丝。
沉默了片刻。
“苏柔,陆七,你们先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陆七和苏柔同时抱拳,无声地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沈枭、叶川,以及角落里那个依旧在翻阅书籍的何季真。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沈枭靠在躺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家厅堂里与晚辈闲话家常的长辈。
“惨败的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叶川这一路上拼命筑起的、那一层薄薄的伪装。
叶川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刺骨,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人伏在那里,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塑。
“王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请王爷处罚。”
沈枭闻言,目光落在叶川伏地的身影上。
“处罚?可以!”
“不过处罚之前,你有没有好好检讨,在这场战争中,你到底犯了多少错误?”
叶川伏在地上,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回王爷。”
他的声音在发颤,却努力稳住。
“末将……末将检讨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与自责都压下去。
“末将犯了……三次错误。”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三次?”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看来你检讨的还不够,跟本王想的不一样。”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目光不重,却像两座大山,压得叶川几乎抬不起头。
“叶川,你犯下的错误,要本王用笔记,才能记得下来。”
叶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剜进叶川的心里。
“少思,错一。”
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沉闷的声响。
“知道秦言军势要进攻希凰城时,你没有预判所有可能性,
只盯着眼前那一条路走,满脑子都是唇亡齿寒,却没有想过秦言此行目标到底是什么。”
叶川的额头紧紧贴着青石板,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淌落
“涉险,错二。”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座山,压在叶川头顶。
“无详细作战预案就敢贸然领兵进入中洲地界,
你连逐日谷的地形图都是到了谷口才拿出来看的,
对于大乾军的兵力部署、将领习性、粮草补给线都没摸清楚,
就敢带着四万人往里闯,你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送死的?”
叶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沈枭的眼睛,甚至不敢呼吸。
“失察,错三。”
沈枭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重了几分。
“逐日谷行军,你的注意力只在谷内是否设伏,却忽视了谷外的变化,
你派出七批斥候一一查探看似谨慎,实则不过是做无用功,
对于逐日谷外的局势,你却是一点都没有核实。”
何季真坐在角落里,手中的书籍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正若有所思看向叶川。
“莽攻,错四。”
沈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仿佛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你只想着快速通过逐日谷,故而采取一字长蛇阵,
一字长蛇阵,首尾相应,进退有据,在平原上的确是好阵,
可在逐日谷那样的险峻地形上,你告诉我,你摆这种阵型的目的是什么?”
叶川的手指在地面上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此乃兵家大忌,你居然犯了如此低级错误,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或者说你是觉的逐日谷内没有埋伏,一切都安全了才无所顾忌?”
叶川的额头冷汗直冒,喉结不住滚动。
“遇到秦破进攻,被一鼓作气击破,一字长蛇阵在逐日谷那种地形上,
一旦遇袭,首尾不能相顾,中间的队伍挤在一起,进不得,退不得,连转身都困难,
你的四万人马,就这么被一万精卒冲得七零八落,
叶川,你是军师,你的兵被人像割麦子一样放倒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在干什么?
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的兵,一个一个,在他的眼前死去。
“寡断,错五。”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遇到秦破进攻,你就该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可你却没有牺牲一切的决心,
但凡你能让那四万大军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染力,
秦破纵使再强,你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一万人形成一面倒的屠杀。”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伏在地上的身影。
“你的兵,为什么溃得那么快?不是因为大乾军太强,是因为你慌了,失去了组织反击的能力。”
叶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与那些冷汗混在一起,洇开一片又一片暗色的湿痕。
他想起逐日谷里那些士兵的脸。
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在火牛阵中燃烧的、在溃败中被踩进泥土里的脸。
“少算,错六。”
沈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你明明对逐日谷险峻地形起疑,甚至有了明确的了解,为何不充分做好后手准备?”
一直沉默的何季真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竹简,微微欠身,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秦王殿下,战场瞬息万变,叶司丞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哪有时间准备那么充分?
何况大乾军势强盛,秦言又是沙场宿将,这也是未知变数啊。”
沈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何公说得对,战场瞬息万变,大乾军势强盛,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叶川身上。
“可有些事,是他能避免的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然逐日谷地形险峻,为何不利用此地形做两手准备?
哪怕只派遣一万人沿山壁上行军,居高临下协助谷道行军,
秦破所部两万弓弩手,还有机会控制无人把守的高地吗?”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沈枭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授课的先生。
“试想,纵使谷内遇伏,你那一万人在山壁上将战况一览无余,
最坏的结局,也能从容退出逐日谷,甚至能牵引敌军注意,为主力制造反击的机会,
两军交战,占据优势地形一方哪怕势微,也能大大提高士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季真脸上。
“何公,你说呢?”
何季真沉默了片刻。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沈枭,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叶川,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秦王殿下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夫不懂军事,可老夫懂得一个道理,行军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没有退路,
叶司丞若是能分兵占据高地,即便打不赢,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叶川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是啊……
自己若是能分兵占据高地,即便打不赢,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不至于让两万多将士白白死在逐日谷里。
可他没有。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的脑子里只有“快速通过逐日谷”,只有“赶在希凰城陷落之前赶到”,只有“一定要在中洲打开局面”。
他急得连脑子都丢了。
“王爷——”
叶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末将……末将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啊。”
沈枭盯着这个年轻人伏在地上一脸崩溃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
“你当然想不到。”
“因为你当时完全被秦破的军势搞得失去了分析局势的能力。”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川,你不是输给了秦言,不是输给了秦破,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你输给了你的急躁,输给了你的自以为是,输给了你内心深处那个想要一步登天的念头。”
“但天下名相的道路,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要的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你太贪心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那种你自以为触手可及的巅峰之路,让你失去了客观判断能力。”
“这是致命的!”
叶川伏在地上,听着沈枭的声音在耳畔炸裂,整个人都仿佛在神游太虚一般。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的确膨胀了,太贪心,太想证明自己。
这才是导致这次惨败的真正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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