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撕下伪装
沈枭步入大殿时,殿内的烛火齐齐跳了一跳。
顾雍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两名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执壶,一个捧果。
殿角还立着几名内侍,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一切都很完美。
慵懒的国主,奢靡的宫廷,醉生梦死的氛围。
沈枭站在殿中央,只看了顾雍一眼,不由冷笑一声。
他顺手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侧面角落的方向虚虚一抓。
“呼——”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炸开,殿角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凌空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身后十步处,正对着顾雍的方向。
椅脚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枭转身落座,靠在椅背上,隔着十步的距离,再次将目光落在顾雍脸上。
殿中死寂。
内侍们僵在原地,有人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呵斥这个无礼之客。
可他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有人敢开口。
甚至没有人敢与那道玄色的身影对视。
顾雍愣了一瞬,随即开始了他的表演。
“秦王殿下到此……”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受宠若惊,双手撑着案几站起身来。
“朕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啊!”
他绕过案几,作势要迎上前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被沈枭身上那股无形的气势逼退了一般,搓着双手,脸上堆满了笑。
“秦王殿下大驾光临,朕有失远迎,实在罪过,快,上茶!上最好的茶!”
他转头朝内侍们吩咐,声音热络得近乎谄媚。
内侍们如蒙大赦,一时间手脚忙乱,有人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沈枭却目色平静看着这场闹剧,许久才吐出一句。
“你果然是高手啊,顾雍。”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
“秦王这话,朕怎么听不明白呢?”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那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叩着这整座皇城的命门。
“能在一个月内,将十四个诸侯国的实权收归中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那层薄薄的伪装。
“你要不是个高手,整个天下又有谁是高手。”
顾雍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紧。
“将西洲联军和大乾远征军玩弄于鼓掌之间,凭借几句承诺和虚伪的演技,不出兵也不出力,只出了几张兵部的旧奏折,
就让西洲和大乾在逐日谷打了个头破血流,自己坐在皇城内趁势收拢诸侯权力,坐收渔利,你是个高手。”
顾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抽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可沈枭看见了。
“手握重兵,十万中央军已经整编完毕,十一块封地尽数归附,安州侯皇甫徽也快撑不住了。”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大业立国百余年,从未有今日之强盛,可在本王面前,你依然选择装傻充愣,装得滴水不漏,装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雍。
“行了,别再装了,本王不是叶川,你这样的情况见了不止一两次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那些内侍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地缝里去。
沈枭缓缓抬起手。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出精彩的戏剧鼓掌。
顾雍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那僵硬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本能的、无法完全控制的反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淡了几分,却依旧热络得无可挑剔。
“秦王殿下如此夸赞——”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朕实在是受宠若惊啊,能被威震天下的秦王夸一句高手,朕这一辈子,值了,值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可那笑声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的东西。
沈枭看着他笑,没有打断,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演独角戏。
等那笑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你可以继续装傻充愣,本王不在乎。”
顾雍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今日初见,本王自然也不会空手而来,特意准备了两份见面礼。”
顾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见面礼?秦王实在太客气了,朕——”
结果,他没能说完。
“报,陛下!陛下!”
一个急促的、近乎嘶哑的声音从殿外炸开,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殿中那层微妙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方向。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尘土,官袍上满是泥泞与汗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汗还是泪。
他的靴子跑丢了一只,光着的脚上满是血泡,每跑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扑倒在殿中央,整个人伏在地上。
“陛、陛下!大事不好!陈州……陈州运往京师的粮道坍塌,堵住了陈州运粮队伍!”
顾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粮道坍塌?”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慌张,“怎么回事?说清楚!”
斥候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回陛下,陈州通往京师的粮道不知是何缘故坍塌,
数十里路段尽毁,运输车队的车辆被埋大半,粮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运输至京师的四十万石粮草,全部被山林劫匪哄抢一空,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内侍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四十万石粮草。
那是大业中央从各诸侯封地征收的第一批赋税,是顾雍用来养活十万中央军、稳定京师、巩固政权的命根子。
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开顾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沈枭依旧低着头,打磨指甲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看顾雍一眼,仿佛这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顾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好一个山林劫匪。”
他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报,陛下!陛下!不好了!”
第二个声音从殿外炸开,比第一个更急、更响、更尖锐。
又一个侍卫冲了进来。他没有跑,几乎是连滚带爬,甲叶碰撞的声响在金砖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凌乱的音符。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恐惧。
“陛下——”他扑倒在殿中央,与那斥候并排跪着,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咚的一声闷响,“京师大营发生营啸!”
顾雍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次,那变化没有被他压下去。那苍白的、失去血色的脸,那微微收缩的瞳孔,那剧烈哆嗦了一下的嘴唇——一切,都在烛光下暴露无遗。
“营啸?”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热络与慵懒,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本能的急切,“怎么会营啸?说清楚!”
侍卫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回陛下,不知是谁透露了粮草被劫的消息,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营,各营将士人心惶惶,有人说是朝廷要断粮,有人说是有人要造反。”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夜丑时,禁卫营与骁骑营因争抢粮仓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
消息传开后,各营相继哗变,将领弹压无用,现在……现在整座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恐惧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陛下,各营将领特请陛下做主指示,再不去,怕是快要压不住了!”
内侍们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而顾雍的脸上,那方才还挂着精心伪装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眼沈枭,却是嘴角微微一扬。
“秦王。”
顾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热络与谄媚。
“这是你安排的?”
沈枭没有抬头。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那指甲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终于肯卸下那可笑的伪装,能和本王坦诚交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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