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谈判破裂(续)
“张尚书,你不必说了。”
皇甫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不会答应。”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可你不得不来,因为顾雍逼着你们来,因为他不想背上杀害忠良的骂名,所以他让你们来劝降,
让我自己放弃抵抗,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安州,而不用背负逼反诸侯的恶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反?”
张邦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压下去。
“侯爷。”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折,“陛下对各路诸侯,可谓仁至义尽,
交出兵权的诸侯,朝廷都妥善安置,给了爵位,给了宅邸,给了俸禄,侯爷若是不信,可以去京师看看。”
“看看?”皇甫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线,“张尚书,你是想让皇甫徽去京师看看,看看那些被软禁在宅邸里的诸侯,
一日三餐都有人盯着,出门要报备,见客要审批,连给家里写封信都要经过朝廷的耳目?”
张邦彦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些诸侯,几代人积攒的家业,被顾雍一口吞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皇甫徽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陈州定北侯陈玄龙,在京师连饭都吃不下去,每天靠着几碗粥吊命,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邦彦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州与京师相隔千里,皇甫徽的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
“侯爷——”张邦彦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都是谣言,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侯爷切莫轻信。”
“谣言?”皇甫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声叹息,“张尚书,你在朝堂上待了多少年?”
张邦彦愣了一下。
“下官……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皇甫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邦彦脸上,“二十三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什么是谣言,什么是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陈玄龙,在陈州经营了五代人,一百多年的基业,交出兵权不到三个月,陈州的盐铁、矿山、良田,全被朝廷接管,
陈家的族人,被分散安置在京师各处,不许聚在一起,不许互相往来,
陈玄龙自己,被安置在城北一座三进的宅子里,门口日夜有人看守,连出门买个菜都要报备。”
他转过身,看着张邦彦。
“张尚书,你告诉我,这叫安置,还是叫囚禁?”
张邦彦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陈玄龙在陈州时,顿顿山珍海味,到了京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不是朝廷不给他吃,是他吃不下,一个当了四十年侯爷的人,忽然变成笼中鸟,换了你,你吃得下吗?”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张尚书,你今日来,无非是想劝我放弃抵抗,去京师当一只笼中鸟,可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张邦彦的眼睛。
“我皇甫徽,宁可在安州站着死,也不去京师跪着活。”
……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张邦彦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知道皇甫徽会拒绝,可他没想到,皇甫徽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侯爷,下官斗胆说一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侯爷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安州的百姓着想,
朝廷大军一到,安州生灵涂炭,侯爷忍心看着自己的子民死于战火吗?”
皇甫徽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张尚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以为,我想打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
“我在安州四十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棵树,我都熟悉,
这里的百姓,叫我侯爷,叫我大人,叫我的名字,他们是我的子民,是我的邻居,是我的朋友。”
他转过身,看着张邦彦。
“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可我没有选择。”
他走回主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张尚书,你说生灵涂炭,我告诉你,生灵已经涂炭了。”
“顾雍集权这几个月,朝廷的税赋涨了三成,
各州府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交出兵权的诸侯,
他们的家业被朝廷吞了,他们的族人被分散安置,他们的封地被重新划界,
你以为,那些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吗?”
张邦彦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皇甫徽说的是事实。
“所以张尚书,你回去告诉顾雍,安州不会归附,我皇甫徽也不会去京师当笼中鸟,他要安州,就拿命来填吧!”
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口,背对着张邦彦。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沧澜水道上那十三条铁锁,
只是开胃菜,安州的城墙,安州的将士,安州的百姓,都会替他好好招呼朝廷的大军。”
他转过身,看着张邦彦,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他若是不怕死,就来。”
“皇甫徽!你放肆!”
虎骏辉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在厅中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皇甫徽,像两团燃烧的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雄才伟略,一统大业,岂能因为你这不知轻重的小人而阻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占据安州,拥兵自重,对抗朝廷,这是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你就不怕死后无颜面对皇甫家的列祖列宗吗?!”
皇甫徽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侍郎,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虎侍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得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你有没有想过,顾雍,他配当这个君吗?”
虎骏辉的脸色变了。
“你——”
“一个靠出卖盟友、算计诸侯、利用外敌才坐稳皇位的皇帝。”
皇甫徽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个为了集权不惜让西洲和大乾在逐日谷打个头破血流的皇帝,一个为了权力连亲生儿子都不放心的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虎骏辉的眼睛。
“虎侍郎,你告诉我,这样的人,配让我皇甫徽去死吗?”
虎骏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徽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厅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张尚书,虎侍郎,二位请回吧。”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如水。
“告诉顾雍,安州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邦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皇甫徽深深一揖。
“侯爷,下官告辞。”
他转过身,向厅外走去。
虎骏辉死死盯着皇甫徽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终于还是一甩袖子,跟着张邦彦走了出去。
二十名亲卫鱼贯而出,甲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厅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府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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