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李昭也是个狠人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沈枭脸上移开。
“五皇叔李曜,是我李氏皇族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武道天才。”
“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习武,十岁摸到先天门槛,但这些不过是世人皆知的东西,
真正让先帝动心的,是他二十五岁便已踏入天人境中期,将九龙真经练到了第八重。”
沈枭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从李曦脸上移开,落在厅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二十五岁,天人境中期。”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挑。
“本王二十六岁才步入天人中期,着实自叹不如。”
这倒不是反讽,沈枭靠着系统相助才有今天这种修为成就。
而李曜却是靠自身努力和天赋达到了武者梦寐以求的传闻之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曦深吸一口气。
“也正是那一年,先帝自觉命不久矣,想要从众皇子中选出储君,
当时先帝最看重的就是五皇叔,二十五岁的天人境中期,首先意味着长寿,
他若是登基,大盛朝至少有百八十年的稳定时局,避免了因为皇位更替带来的动荡,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也都站在皇叔那边。”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可父皇不甘心。”
沈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父皇当时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论母族势力,他排不进前三,
论圣眷,先帝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若是公平竞争,他连储君的边都摸不到。”
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的了解,也许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父辈手段的复杂评价。
“所以父皇选了一条谁都想不到的路。”
“他设计强暴了皇叔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崔青荷。”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敲击。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父皇向先帝请求,迎娶崔青荷为妃。”
李曦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折,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崔氏是天下名门望族,崔青荷之父崔琰时任御史大夫,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父皇这一手,一石三鸟,既毁了皇叔的婚事,
又拉拢了崔氏,更在先帝面前展现了孝心,
先帝龙体欠安,父皇说崔青荷精通药理,可入宫侍疾,先帝竟然允了。”
沈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父皇,着实是个狠人,这下本王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李曦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叔得知此事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去找父皇理论,父皇避而不见,他去求先帝做主,
先帝却说此事朕已应允,你莫要再生事端,
崔青荷被接入宫中那夜,皇叔独坐在崔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李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一夜之后,皇叔就变了,他不再笑,不再与人交谈,
甚至连练功都不那么勤了,可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忍着,忍了整整三个月。”
沈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直到父皇与崔青荷大婚当日,皇叔闯入了大婚现场。”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悬长剑,从宫门一路杀进去,三十六个侍卫齐上挡不住他一招,十二个禁军统领拦不住他半分,
最后他站在太和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剑指着父皇,只说了三个字,你不配。”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严重有了疑似好奇。
“你父皇当时什么反应?”
李曦摇了摇头。
“父皇没有反应,他早就料到皇叔会来,甚至就在等皇叔入戏,
崔青荷就站在父皇身侧,凤冠霞帔,珠翠满头,
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一直望着殿外,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然后呢?”
“然后父皇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拉着崔青荷的手,走到殿门口,站在皇叔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弟,你与青荷自幼青梅竹马,朕岂能不知?
可青荷如今已是本王的妃子,你今日此举,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李氏皇族吗?”
李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厌恶,是敬佩,还是一种“我父皇就是这种人”的无奈,也许都有。
“据说当时情况是,皇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崔青荷,
看着那个他从小指腹为婚,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如今穿着嫁衣,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崔青荷也没有说话,可她落泪了,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泪痕,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然后,父皇做了一件更绝的事。”
李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松开崔青荷的手,退后一步,说青荷,你若不愿,朕不勉强你,
你与皇弟自小情投意合,朕岂能夺人所爱?你若想跟他走,朕今日就成全你们。”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算准了崔青荷不会走,因为失贞的女人,尤其是名门望族的女人,是没有退路的。”
“没错。”李曦点了点头,“崔青荷若是跟皇叔走了,崔氏一族就是欺君之罪,
她若留下,皇叔便是擅闯宫禁、大闹婚礼、藐视君上,按律当斩,
父皇把刀递到了崔青荷手里,让她选,是杀皇叔,还是杀自己全家。”
厅中安静了片刻。
“崔青荷选了第三条路。”
李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她从发间拔下金簪,当着皇叔的面,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沈枭的手指停住了。
“鲜血从她脖颈涌出来,喷了皇叔一身,那血是热的,热得烫手,
可皇叔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抱着崔青荷的尸首,哽咽无声,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连父皇都退回了殿内。”
“后来呢?”沈枭问。
“后来……”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父皇就如愿以偿成为了大盛储君。”
“因为他早已在崔青荷的喜服上,涂抹了致命的炼狱蝰蛇毒。”
沈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无色无味,触肤即渗,专破内家真气,天人巅峰之下,沾之宛若废人,
皇叔抱着崔青荷的尸首时,那毒便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了经脉,
等他发现时,一身修为无法调动,连站都站不稳了。”
“父皇正要下令将他诛杀,先帝却从病榻上传来口谕,若留他一命,父皇储君之位便可稳坐。”
“于是父皇便将皇叔困在天牢底层,由八名皇族亲卫轮流看护,至今已经三十三年。”
“对外则宣布皇叔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少之又少。”
李曦说完最后一个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沈枭沉默了片刻。
“看来你皇叔是想要脱出生天了。”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曦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皇叔被关了三十三年,修为虽被压制,可九龙真经的根基还在,
天君丝能割断黑寒铁,只要有了它,他就能切断琵琶骨上的寒精铁链,重获自由。”
“自由之后呢?”沈枭的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猎物的、近乎冷酷的光,“你就不怕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父皇?”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沈枭抬手止住了。
“别说那些血浓于水的废话。”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人被关了三十三年,每日每夜都在想是谁害他至此,你觉得他出来之后,会跟你讲兄弟情分?”
“血缘从来不是阻碍复仇的绊脚石,皇族的亲情,更是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李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皇叔与父皇之间的恩怨,是他们的事,本宫要做的,只是让皇叔重见天日。”
“至于他出来之后做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本宫能控制的。”
沈枭忽然笑了。
“你可真是虚伪。”
李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就是想要借李曜的手,除掉你父皇,然后你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么?”
“本王面前你还是坦然一点吧,追求权势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是你们给自己套了层道德枷锁,既当又要着实恶心。”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辩解,想反驳。
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枭说的是事实。
她内心深处确实在等父皇死。
确实在盼皇叔脱困嫌弃腥风血雨,也确实在为自己铺路。
“本宫——”
她努力保持镇定,还想辩解。
“本王无所谓。”
沈枭忽然出口打断了她,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你们皇族内部的争权夺势还有那些狗血的伦理纲常,跟本王没半毛钱关系。”
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在手里转了转。
“天君丝,本王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那只木匣便从沈枭手中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李曦手中。
李曦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紫檀木的匣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微微发凉。
她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银白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缠绕在一根白玉轴上。
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天君丝。
她千里迢迢从天都赶到长安,费尽口舌,甚至搭上了雁苍北的颜面,终于拿到了这东西。
可此刻,捧着这只木匣,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沈枭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当然希望沈枭真的不在乎。
可万一他在乎呢?
万一他其实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计算呢?
万一他已经在棋盘上,给她留了位置呢?
李曦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把木匣收入袖中。
“多谢秦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谢恩折子。
可她没有起身告辞。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沈枭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是犹豫,是试探,是一种“明知不该问却还是想问”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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