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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希凰城,议事大厅。

烛火将整座大厅照得通明,却照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行军路线图,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从胜洲出发时的路线,到梵业城、希凰城的每一场战役,都用朱笔细细标注。

“快一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该回去了。”

秦破站在他身侧,那杆一百八十斤的方天画戟靠在身后的兵器架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脸上还带着逐日谷大捷后的余韵,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光。

“父亲,这一仗咱们打得漂亮,西洲联军闻风丧胆,

卢剑平授首,杨在天伏诛,中洲局势尽在掌握,

陛下就算不封赏,也该给咱们秦家一个说法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秦贤坐在下首,也是一脸喜色。这位跟随秦言二十余年的副将,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比秦破沉稳得多,可那微微上挑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畅快。

“将军,公子说得对。”他放下茶盏,拱手道,“此番出征,大小战事数十场,我秦家军未尝一败,

逐日谷一战更是以少胜多,打得西洲联军元气大伤,这等功勋,回朝之后,陛下必有厚赏。”

秦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行军路线图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落在那条从胜洲出发、一路向西、延绵数万里的归途上。

快一年了。

从胜洲出兵至今,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率军转战数万里,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梵业城、希凰城、逐日谷——每一场胜利,都是用将士们的鲜血换来的。

是该回去了。

“报——”

一个急促的、近乎嘶哑的声音从厅外炸开,划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名侍卫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个人浑身浴血。

他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暗红色的血从衣角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右手里还攥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剑,剑身上满是缺口,像一根被啃过的骨头。

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

三支箭矢深深钉在他的背上,箭杆已经被折断,只留下寸许长的断茬,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显然是淬了毒。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秦破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福?!”

他一步跨上前,扶住那个快要瘫倒的身影。

“公子……秦爷……”

秦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陛下……陛下说……秦爷谋反……”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秦贤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秦言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他以谋反为由……诛杀了秦家上下一千余口……”

秦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无法承受的绝望。

“族长、老夫人、二爷、三爷、四爷……还有……还有小少爷……全死了……全死了……”

秦破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扶着秦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可他咬着牙,死死撑着,不让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把自己压垮。

“如今……如今陛下派了三皇子殿下……率二十万禁军来讨伐秦爷……”

秦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秦爷……您……您早做准备……”

他抬起那只还握着残剑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秦言的方向,可那只手举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当啷——”

残剑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秦福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木偶。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秦破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千余口。

秦家上下一千余口,全死了。

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叔伯,他的兄弟,他的侄儿。

那些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说笑的人——

全死了。

“啊~~”

一声嘶吼从秦破的喉咙里炸开,那声音不似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戟刃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狗皇帝——”

他的声音在厅中炸开,震得烛火剧烈地摇晃,震得案上的茶盏叮当作响,震得秦贤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秦家为你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你为何要这么待我秦家?!为何?!”

他转身就要往厅外冲,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站住。”

秦言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秦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像被一座大山压在了头顶。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狗皇帝都杀我全家了,你还——”

“我说,站住。”

秦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破面前。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玄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秦破看着父亲,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这张从来都是沉稳如山、从不表露情绪的脸,此刻依旧沉稳如山,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秦破看见了,看见父亲眼底那一闪即逝的、快要压不住的、深沉的悲恸。

“父亲——”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大人哭诉,“为什么?为什么皇帝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秦言没有说话,是伸出手,从秦破手中拿过那杆方天画戟。

秦破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他将画戟靠在兵器架上,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秦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部署一场寻常的战役,“秦福的尸首,好生安葬,他拼死赶来报信,是我秦家的恩人。”

秦贤抱拳,声音发涩:“是,将军。”

他招了招手,两名亲卫上前,将秦福的尸首抬了出去。

那具还温热的身体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秦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把那满腔的愤怒、悲痛、不甘,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里。

秦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千余口。

他想起二弟秦语,那个从小就不爱习武,只爱读书的酸秀才,去年刚中了进士,被派到地方做县令。

临行前还写信来说,等大哥回来,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想起三弟秦让,那个在马背上长大的粗犷汉子,在北疆戍边十余年,去年刚被调回京师,升了偏将。

他在信里说,大哥,等你回来,咱哥俩好好比划比划,看看是你的戟快还是我的刀快。

他想起四弟秦诺,那个最小的弟弟,才二十一岁,去年刚成亲,新媳妇是清河崔氏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

成亲那天,他因军务在身没能回去,只托人送了一对玉璧作为贺礼。

小侄子秦风,才五岁,胖乎乎的,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想起——

秦言睁开眼睛。

那些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像被一场大火烧尽,像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搁在案沿上的手,手指已经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父亲——”

秦破的声音从厅中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现在怎么办?”

秦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虽香,但此时品之却极苦。

许久他才开口说:“等。”

秦破的眉头猛地皱起。

“等?等什么?等那个狗皇帝的二十万禁军杀过来?等南宫镇宇那疯子来砍我们的脑袋?”

“我说了等。

”秦言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那个人主动来联系我们。”

秦破愣了一下,秦贤也愣了一下。

“将军说的是——”

秦贤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秦王?”

秦言没有说话。

可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厅中安静了片刻,秦破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张年轻的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

“父亲,那个沈枭——”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会帮我们吗?他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两个月前刚在逐日谷……”

“强权之间维系稳定的方式永远都是利益考量,而而不是感情用事,如果沈枭真的要为西洲联军讨要说法,

以安西铁骑的实力,我们现在早已成为中洲土地上的一滩烂泥,多了解下沈枭这个人吧,

所有看似屠夫般暴虐的行为,实际上都能从中找到合适的借口和理由支撑,

他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仔细思索才下的,包括人屠这个名号。”

秦言说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秦破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会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上次在逐日谷一会,我能感受到,他对中洲有着非常巨大的野心,只是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介入。”

秦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报——”

又一个声音从厅外炸开,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慌张。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发颤。

“将军,城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大乾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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