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暗流
下午,
云东县委会议室里,
气氛比留置中心的审讯室更加微妙和压抑。
这是一次临时召开的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县委书记张宏远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一端,眉头紧锁。
县长连兴业坐在他左手边,面色沉凝。
赵正峰坐在右侧,腰背挺直,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柳嘉年作为市纪委领导,被请到上首位置。
李东江的座位空着。
他让秘书打电话请假,称“身体不适,在医院检查”。
列席会议的还有郭进,以及县委办、县府办的相关负责人。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但除了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张宏远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同志们,”
张宏远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有些干涩,首先清了清嗓子,
稍微提高一点调门:“今天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通报一下市纪委指导组在云东的工作情况,以及……县纪委调查组关于袁宏同志问题的最新进展。先请市纪委柳书记介绍一下指导组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柳嘉年。
柳嘉年坐姿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张宏远脸上,微微颔首,
随后开口道:“张书记,各位常委,同志们。受市纪委委派,我和两位同志前来云东,主要是对袁宏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核查工作进行指导、督办。”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那是他口授、市纪委干部连夜整理打印的初步指导意见。
“通过调阅案卷、实地查看,特别是今天上午与袁宏同志的直接接触,指导组认为:第一,袁宏同志涉嫌受贿的问题,线索具体,证据指向明确,银行卡流水和家中现金是客观存在的铁证。”
说到这,柳嘉年环顾一下四周,接着语气加重,
继续说道:“在今天的讯问中,袁宏同志面对组织的调查,态度存在严重问题。情绪激动,言语失当,甚至说出‘有些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样带有明显对抗和指桑骂槐性质的话,暴露出其内心深处对组织审查的抵触和不满。”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几位常委交换着眼神。
“第三,”
柳嘉年继续道:“此案社会关注度高,影响恶劣。如果不能尽快查清,给干部群众一个明确交代,将会严重损害县委县政府的威信,破坏云东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因此,市纪委指导组建议,云东县委要进一步提高政治站位,统一思想认识,旗帜鲜明地支持、推动调查工作向纵深发展。
调查组要加大力度,加快进度,特别是对袁宏同志的态度问题、其问题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和保护伞,要深挖彻查,绝不姑息!”
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一脸语重心长的:“我希望,也相信云东县委班子,能够深刻领会市纪委的精神,排除干扰,顶住压力,确保此案经得起检验,给市委、市纪委,也给云东的干部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话说完了,意思很明确:
定性要严,查得要快,谁也别想捂盖子,更别想和稀泥。
压力,
赤裸裸地压了下来。
张宏远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看向赵正峰:“正峰同志,调查组这边,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正峰拿起面前那份郭进最终定稿的《关于袁宏同志有关问题初步核实情况的报告》,
沉稳的说道:
“张书记,各位常委。县纪委调查组在县委领导和市纪委指导下,依法依规开展核查。目前主要情况如下:一,关于举报信涉及的五十万元,资金来源正在追查中,已有初步线索指向相关人员刘旺(李东江同志表弟),刘旺已承认取现事实,但否认与袁宏同志有关,并指认了交付现金的中间人。公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查该中间人。
二,关于袁宏同志在讯问中的言论,调查组在查阅完整录像和笔录后认为,应结合其被举报诬陷的特定情境来理解,其本意是对诬陷行为的愤慨。调查组在报告中已如实记录原话,并附注了相关说明。
三,综合现有证据,此案存在被诬告陷害的重大嫌疑,且已涉嫌刑事犯罪。调查组在继续核查经济问题的同时,已提请公安机关对诬告陷害线索立案侦查。”
他放下报告,看了柳嘉年一眼,
接着又看向张宏远,严肃说道:“调查组坚持的原则是,以事实为依据,以纪法为准绳,不枉不纵。既要查清问题,也要保护干部,更要揪出真正的违法违纪者。
此案案情复杂,牵扯面可能较广,调查组恳请县委继续给予坚强领导和支持,确保调查工作不受干扰,沿着法治轨道深入推进。”
赵正峰的讲话,与柳嘉年的指导意见,
恰好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一个强调“深挖彻查、快速定性”,
一个强调“实事求是、依法依规、警惕诬告”。
一个将袁宏的言论上纲上线,
一个为其保留了语境和申辩空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连兴业轻轻咳了一声,开口了:
“柳书记的指导很重要,赵书记的汇报也很客观。我认为,这个案子,核心还是证据。现在的证据,有对袁宏不利的,也有指向诬告的。我们不能先入为主,更不能搞有罪推定。
办案,尤其是涉及我们县级领导干部的案子,一定要慎之又慎,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法律的检验,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我支持调查组依法依规,彻查到底,但前提是,必须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他的话,既回应了柳嘉年,也支持了赵正峰,
更表明了态度:要查,但要依法查,要查清楚。
其他几位常委有的点头,有的沉默。
张宏远揉了揉眉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来自市里的,来自班子内部的,来自案件本身的。
现在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在看着他,张宏远别无选择,只能做出总结性发言:
“柳书记的指导意见,县委坚决拥护,要认真学习领会。调查组的工作,县委充分肯定,要继续扎实推进。
连县长讲得很好,办案要重证据。我的意见是,调查组要充分尊重和考虑市纪委的指导意见,加快核查进度,尽快把核心问题搞清楚。
同时,务必坚守办案的底线,把证据链做实做牢,确保案件质量。散会吧。”
会议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氛围中结束。
没有达成实质性决议,但各方立场已经亮明。
柳嘉年面色不豫地率先离开。
赵正峰和郭进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东西。
就在县委会议室里暗流涌动的同时,
云东县城各处,几条看不见的战线正在悄然推进。
城西,一家名为“悦来”的棋牌室后巷。
陈国强穿着便服,蹲在一辆民用面包车里,眼睛盯着棋牌室后门。
耳机里传来声音:“陈队,确认了,黑皮在里面,和两个人打牌,靠窗第二个包间。”
“盯死。等他们散场,在后巷动手。动作要快,别惊动其他人。”
陈国强低声下令。
他手里拿着马志刚提供的黑皮照片,一个剃着青茬头皮、脖子有纹身的精壮汉子。
根据马志刚交代,黑皮是李东江秘书与下面办事人之间的防火墙,很多脏活都是通过他安排。
抓住他,就有可能撕开指向李东江的直接口子。
城南,老居民区一套简陋的两居室里。
贾慧月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会计师相对而坐。
老会计师姓吴,退休前是县会计师事务所的骨干,
当年参与了机床厂的资产评估。
“吴老,您再看看这个,是当年那份评估报告的附件吗?”
贾慧月将沈静扫描的一份文件复印件推到老人面前。
吴老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半晌,
点点头,又摇摇头:“是那份附件,但不全。这只是最终上报的简化版。真正详细的成本核算、市场比价、还有……还有我们内部有争议的几项资产的估值说明,都没在这里面。”
“那些有争议的说明,还有您自己计算的工作底稿,您还有保留吗?”
贾慧月温和的问道。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吴老。
吴老犹豫了很久。
看着贾慧月身上那身检察制服,又想起前几天陆建明和沈静来访时的恳切,
最终,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起身,
从卧室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
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旧账本和文件袋。
“都在这里了。当年所里要求销毁,我……我舍不得,也觉得不对,就偷偷留了一份。我算了一辈子账,没见过这么评估的……
明明值八十万的设备,非要按三十万报废资产算……我说这样行不通,他们就说我不懂大局……”
老人有些哽咽的低声念叨着,
抽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和几页用回形针别着的计算纸。
“这是我当时自己复核的数据,还有我写给所里的情况说明草稿……都没啥用,上面有人定了调子……”
贾慧月接过这些泛黄的纸张,轻轻抚平。
上面的数字、公式、批注,清晰可见。
这是比任何批示都更专业的、来自业务内部的质疑和证据。
她郑重的对老人说:“吴老,谢谢您。您保存的不仅是几张纸,是历史的真相,是国家的财产。请您放心,这些东西,会到该到的地方,您的苦心,一定不会被埋没。”
几乎同时,在县医院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
两个打扮成水管工的男人,背着工具包,在方信母亲贺慧丽工作的调理馆对面楼顶,
已经趴了整整一天。
他们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调理馆的进出人流,手里拿着对讲机。
“组长,街口出现两个生面孔,一直在打量调理馆门口,已经转了第三圈了。”
“盯紧。B组,从侧面靠近,识别身份。如果他们有异常举动,立即控制。记住,要活的,要问出口供。”
对讲机里传来陈国强安排的安保组长冷静的声音。
一张无形的防护网,已经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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