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众口铄金

静心书吧是家很小的独立书店，兼营咖啡，位置僻静，客人不多。

方信赶到时，燕雯已经在一个靠里的卡座等他，面前放着两杯柠檬水。

“什么事这么神秘？”

方信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淡淡的书香。

燕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仔细包着的旧笔记本，

推到方信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看这个。”

方信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略显破旧的、印着“云东县纪委”抬头的笔记本。

看纸张和样式，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东西了。

方信慢慢翻开，看到里面是密密麻麻但很工整的手写记录，

内容是关于多年前几起土地纠纷、违规建筑信访的走访记录和初步分析。

“这是……？”

“这是我从审理室存放废旧资料的小仓库里找到的。”

燕雯指了指笔记本扉页上一个褪色的签名，

压低声音：“你看，记录人是钱卫东，就是他！这是他还在借调县纪委信访室工作期间用的工作笔记！”

方信精神一振，立刻仔细翻看起来。

笔记时间跨度大约一年，记录了几起当时看来并不起眼的信访：

有反映村民宅基地被违规占用的，

有说村办企业土地转让价格不公的，

还有一起是关于某个乡镇在工业园征地过程中程序不规范的……

钱卫东的记录很详细，走访了哪些人，对方说了什么，现场看了什么，

甚至还有一些他个人的疑问和标注。

“你看这几处，”

燕雯指着其中几页，低声提示方信：

“他在这里用红笔打了个问号，旁边写‘评估报告疑有瑕疵’，这里，他记下‘经办人与开发商系远亲’，还有这里，他标注‘规划附图与现场不符’……

虽然都是零碎的点，但他当时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一些问题……”

方信快速浏览着，目光越来越亮。

这本笔记本，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钱卫东过去的大门。

它显示钱卫东并非一开始就是蝇营狗苟之徒，他也曾是个认真、细致，甚至有些职业敏感的信访干部。

那么，在这几年里，是什么让他发生了改变？

是看到了太多黑暗后的同流合污，还是被某种力量拉下了水？

更重要的是，笔记本里提到的一些具体事件、涉及的具体人名（有些可能已经升迁或调离），

与现在新城开发可能存在的问题，有没有历史延续性？

钱卫东后来的“转型”，是否就始于这些早期接触到的、未能解决的“小问题”？

“这东西，你怎么找到的？没人知道吧？”

方信合上笔记本，看着燕雯审慎的问道。

“仓库里堆满了十几年没动过的旧文件、废卷宗，我是想找点以前的案例学习，无意中翻到的。应该没人知道，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

燕雯轻笑着说道：“我觉得这可能有用，就带出来了。方信，这能不能说明，钱卫东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而且可能跟土地领域的乱象早有瓜葛？举报信里把你和他扯在一起，简直是荒谬！”

“这东西很有价值，”

方信将笔记本重新包好，郑重的说道：

“它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背景信息，让我们能更立体地看待钱卫东这个人，理解他可能的行为逻辑和弱点。雯雯，你这次真的立了大功。”

燕雯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轻声问道：“可是，我们现在被调查，这东西……怎么用？”

“暂时……还不能用，但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这个东西。”

方信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夹层，

点头说道：“它是一颗种子，要埋在最适合的土壤里，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发芽。现在拿出来，只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打击报复举报涉及的证人。”

说到这，方信情不自禁，伸出手握住燕雯的手：

认真的说道：“雯雯，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配合核查，洗清污水。其他的，暗中准备，静待时机。这本笔记本，就是我们的‘储备粮’之一。”

燕雯咬了咬嘴唇，明亮的眼睛看着方信，

用力点头：“我懂。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被动，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方信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我在观察，在思考，在布下棋子……对手以为把我困住了，实际上，他们暴露得越来越多。哪些人在狗急跳墙，哪些人在蠢蠢欲动……还有这个钱卫东……他们的影子，在举报信这股妖风后面，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说完这话，方信拉着燕雯的手，慢慢站起身说道：

“走吧，回家。妈该等急了。关于这个笔记本的事，现在要先烂在肚子里。”

两人并肩走出书吧。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喧嚣。

繁华之下，已是暗潮汹涌。

方信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陷入沉思。

他手中已经掌握了许多的碎片。

沈静的技术分析、陈国强的暗中保护、燕雯发现的旧笔记本、以及他自己对局势的判断……

正在一点点拼接。

反击的序曲，已然在寂静中悄然奏响。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或者，一个能让对手自己跳出来的……

诱饵。

核查进入第三周，方信的压力不仅没有缓解，

反而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弥漫开来。

不知从何时起，云东县的大小茶馆、饭局，甚至机关单位的走廊角落，

开始流传起一些有鼻子有眼的“内幕消息”。

“听说了吗？方信那事儿，可不止买房那么简单！”

“怎么了？还有啥？”

“嘘……我听说啊，李东江案里头，有几个关键证人的口供，后来都悄悄改了，对李东江有利的都没往上记！为啥？方信收了李东江余党的钱，在保人！”

“真的假的？这胆子也太大了！”

“嗨，你以为他那个‘模范’怎么来的？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内讧了，他把自己摘干净，把别人都卖了！这种人，最可怕！”

“还有他那个未婚妻，燕雯，看着文文静静的，手段厉害着呢。周卫国儿子那工作，听说她直接找的于东，于东屁都不敢放一个！为啥？于东也有把柄在她手里呗！”

“啧啧，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咱云东官场当自家后花园了？”

“现在被查了吧？活该！我看这次，他们悬了……”

流言蜚语如同病毒般扩散。

版本不断升级，细节愈发丰富，甚至开始牵扯到方信在省纪委的靠山，暗示其提拔有问题。

这些流言半真半假，将方信的工作、燕雯的职务、以及他们正常的社会关系，

都进行了恶意扭曲和关联，

拼凑出一个“徇私舞弊、结党营私、贪图享受”的负面形象。

尽管没有任何官方定论，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许多不明真相的干部群众开始将信将疑，看向方信和燕雯的目光，多了审视、疏离，甚至鄙夷。

监察四室和案件审理室的干部在外面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仿佛他们也都成了有问题的小团体成员。

县纪委内部，暗流更加汹涌。

高涛在审理室愈发活跃，隐隐以“临时负责人”自居，对林辰和苏晓的工作指手画脚，

对燕雯留下的未结案卷评头论足，

甚至私下对别人说“早就觉得燕主任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孙志芳则彻底成了隐形人，除了必要的会议，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遇到方信更是远远避开，仿佛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

这天下午，方信被核查组第三次叫去谈话。

这次问询的重点，集中在了那些开始流传的、关于他“篡改证人笔录”、“收受李东江余党好处”的传闻上。

问询的干部监督室主任梁和，语气比前两次更加严肃。

“方信同志，最近外面有一些关于你的议论，想必你也听到了……”

梁和推了推眼镜，板着脸，目光严肃的看着方信，

一板一眼的问道：“组织上不会偏听偏信，但群众有反映，我们就要核实。请你如实说明，在办理李东江案过程中，是否存在人为干扰证人作证、隐瞒或篡改笔录的情况？是否存在与案件相关人员，超出工作范围的不正当经济往来？”

方信面色平静，心里一片冰冷。

流言已经传到核查组耳朵里了，而且被当成了需要核实的线索。

对手突然来这一手，委实心机深沉，手段歹毒狠辣。

用流言污染环境，制造舆论压力，甚至干扰调查方向。

“梁主任，我以党性担保，在办理李东江案过程中，我和监察四室全体同事，始终坚守纪律，依法依规办案。

所有证人询问均有同步录音录像，笔录均经本人核对签字，所有证据材料均按规定归档，随时可供查验。

我本人从未收受过案件任何相关人员，包括所谓的‘李东江余党’的任何财物或利益输送。

这些流言，纯属捏造，是对我和我们团队辛勤工作的污蔑，也是对党纪国法的亵渎。”

方信的声音清晰有力，目光坦荡地迎着梁和的审视。

“嗯，我们相信你会实事求是的……”

梁和缓缓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一边沉声说道：“不过，方信同志，你要理解，核查工作就是要排除一切疑点。既然有这样的反映，我们可能需要调取李东江案部分关键证人的原始询问录音录像，以及相关的财务凭证进行复核。这也是为了彻底还你清白。”

复核？

这意味着调查将更加深入，意味着要消耗更多的时间……

而且，在目前流言四起的情况下，任何一点程序上的微小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曲解……

“我理解，也支持组织复核。需要我配合提供什么，请随时通知我。”

方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刻给予准确的回答。

身正不怕影子斜。

只是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对手在用流言消耗他的公信力，在用复核拖延时间，可谓一箭双雕，用心极为深沉。

谈话结束，方信走出问询室。

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赵正峰。

赵正峰似乎正要找他，看到他，马上无声的招了招手。

方信会意，立刻迈步跟了过去。

两人走进了赵正峰办公室隔壁的小会客室。

关上门，赵正峰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递给方信一支烟，自己却没点，重重地叹了口气。

“方信，外面的风声，你也知道了……”

赵正峰揉着眉心，有些苦恼的说道：“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举报，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诋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搞臭你，让你在云东没有立足之地。”

“赵书记，我清者自清。”

方信从不吸烟，但这次他点燃了烟。

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清者自清？哼！”

赵正峰冷哼一声，瞪着方信说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清，别人可未必信！现在咱们纪委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

房贤平那边的核查，本来快有结论了，被这流言一搅和，又得往后拖！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方信沉默了。

赵正峰说的是实情。

舆论战场一旦失守，即便最后法律还你清白，个人声誉和政治生命也可能遭受重创。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毁了你！方信，你不能光守着，得想想办法！”

赵正峰目光烁烁的看着方信。

“赵书记，我现在正在接受核查，任何主动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抗调查、打击报复……”

方信冷静的说道：“我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核查，用最快的时间，拿出最扎实的结论，堵住那些造谣的嘴。同时……”

猛的吸一口烟，让火辣的烟味呛着喉咙，

“我相信组织，相信您，也相信大多数干部群众的判断力……我相信最终一定是……邪不压正。”

赵正峰看着方信沉静的脸，心中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沉默了一会，伸手拍拍方信的肩膀，

轻叹一声：“你能沉得住气，很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房贤平，还有很多正直的同志，都相信你。

核查组那边，我会督促他们提高效率，尽快拿出客观公正的结论。至于外面的流言……”

赵正峰眼中寒光一闪，沉声说道：“我也会想办法。总不能任由几只苍蝇，坏了云东的风气！”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642/39147378.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