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静夜思
方信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两条街外的一个老旧报刊亭。
这里是县城里少数几个还提供公共电话服务的地方,老板是个耳朵不太好的老爷子,晚上收摊后,会把一个寄存物品的小铁皮柜钥匙留在特定位置,供一些老街坊临时存放东西。
这是燕雯以前偶然发现的,成了一个绝对不起眼的信息传递点。
方信用留在花盆底下的钥匙打开属于“27号”的格子,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取出,锁好,将钥匙放回原处。
走到路灯昏暗的角落,方信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小心的打开信封。
里面是几页泛黄的档案纸复印件,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字迹模糊,但关键信息尚可辨认。
这是一份信访登记表的抄录件,来自“省纪委信访室(转)”,日期是五年前。反映的问题是关于“齐州市个别退休领导干部与境外‘宋姓’商人往来密切,疑涉不当利益输送”,
内容很简略,提到该宋姓商人主要做“东南亚跨境贸易与投资”。
因为线索模糊、涉及境外、且反映的是退休干部,当时仅仅登记后便按规定转往相关部门“酌处”,没有下文。
登记表末尾,有一个熟悉的信访编号前缀。
燕雯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个字:“宋?”
宋!老宋!宋国富!
贾慧月曾经提到过的,在丁茂全身边很可能存在一个“白手套”,
那个神秘的、可能负责资金跨境处理的“老宋”!
这份几乎被遗忘的旧信,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哐当一声,嵌入了位置。
它印证了贾慧月的调查方向,将宋国富这个人物及其“跨境”特征,从数年前就纳入了纪检监察系统的视野(尽管未被重视)。
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宋”及其背后的势力,其活动时间可能更长,网络可能更深。
方信感到一阵寒意。
但又夹杂着一种接近真相的锐利兴奋。
柳/白的报复(明),新城利益集团的舆论操控(沈静发现),神秘的“老宋”及其跨境网络(燕雯旧信+贾慧月线索),丁茂全(“老宋”的关联方)……
这些点,正在以宋国富和新城利益为枢纽,隐隐约约地连线。
现在的方信需要一个更清晰的图画,更需要一个破局点。
但眼下,他自身难保。
回到家中,已近十一点。
燕雯还没睡,在台灯下看书等他。
“看到了?”
燕雯轻声问。
“嗯。”
方信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轻声问道:“这些东西很重要。你怎么找到的?”
“高涛想把一批过期档案送去销毁,我主动要求复核一遍,做最后确认。在那些积压多年、毫无价值的存底里,无意中翻到的。编号很偏,内容也冷门,估计当时都没人细看。”
燕雯靠在他肩上,柔声说道:“我觉得,这些东西可能会有用。”
“非常有用。”
方信肯定道,将她搂紧了些,
“让你受累了。高涛最近没再为难你吧?”
“明面上没有,但小动作不断。林辰和苏晓偷偷告诉我,他经常去赵书记和房书记那里汇报工作,说的什么就不知道了。”
燕雯嫣然一笑,平静的说道:“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你现在才是最难的。”
方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雯雯,我可能要走一步险棋。”
燕雯抬起头,看着他。
“沈静的分析,你的发现,还有我自己的判断……光靠我们,还有陈国强、贾慧月他们各自为战,力量太分散,也太被动。柳嘉年他们用的是系统的力量,我们也要在系统内,找到杠杆。”
方信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打算,把‘舆论攻击集群同源性’的疑点,和‘旧信涉及宋姓商人跨境活动’的线索,加上我对当前遭遇是‘有组织报复’的判断,全部整合起来,向赵书记和房书记做一次最深度的、口头的思想汇报和工作建议。”
燕雯身体微微一僵:“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
“赵书记我了解,他有底线,也有担当,只是压力太大。房书记刚上去不久,需要了解真实情况,他是咱们两个的老师,是能做事、也想做事的人。这是我们目前,在云东纪委内部,能争取到的最高层理解了。”
方信分析着说道:“我不求他们现在就能做什么,只希望他们能看清局面,在可能的情况下,给予一些无形的庇护,或者至少,不要被对方完全蒙蔽。同时,这也是为未来,如果真的有机会启动调查,提前做一个最隐秘的铺垫。”
燕雯看着方信眼中熟悉的坚定光芒,知道他已经深思熟虑。
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回他胸口:“你想好了,就去做。无论怎样,我都在你这边。只是……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我知道。”
方信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二天下午。
方信以“汇报近期思想动态,并就核查工作反映出的个别现象提出个人建议”为由,
请求向赵正峰、房贤平两位书记做一次专门汇报。
这个理由正当,且姿态摆得很低。
小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人。
方信没有带任何材料,开始了长达四十分钟的陈述。
他从配合核查的感受谈起,谈到工作中遇到的“冷阻力”和“程序性干扰”,
然后非常谨慎地引出了沈静的技术发现(隐去沈静姓名和具体技术手段,只说“注意到一种网络现象”),
提到了燕雯偶然发现的旧信信息,最后才将这两点与当前针对他的舆论氛围、
以及新城开发中可能存在的复杂利益背景联系起来。
他全程使用“可能存在”、“值得关注”、“疑似”、“个人建议可予以留意”等极其克制的词汇,
没有任何指控,
只有现象罗列和逻辑推导。
方信重点强调,之所以提出这些,是出于对纪检监察事业的责任感,
是希望领导在把握全局时,能多一个参考维度,也是为了更好地配合组织澄清自身问题。
赵正峰和房贤平全程面色凝重,几乎没有打断。
赵正峰的烟一根接一根,房贤平则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方信讲完后,会议室里沉默了近一分钟。
“方信同志,”
房贤平首先开口,面色极为严肃:“你谈的这些情况,特别是关于网络舆论和旧信线索,我们会予以关注。但你必须清楚,没有确凿证据,一切都只能是工作中的一种‘敏感’和‘警觉’,不能作为任何结论的依据。
你目前的中心任务,仍然是全力配合核查,澄清自身问题。其他的,组织上会有判断和安排。”
“我明白,房书记。我完全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也坚信事实胜于雄辩。今天汇报的,只是我个人在配合调查过程中的一些思考和困惑,仅供领导参考。”
方信的态度表现的非常诚恳。
赵正峰掐灭烟头,目光复杂的看着方信,
缓缓说道:“方信,你的压力,我们都知道。你能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工作,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说明你的党性是强的。
但是,越是这样时候,越要稳住。你反映的情况,我和房书记心里有数了。
你先回去,该配合调查配合调查,该推进工作推进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清者自清,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也绝不会放过任何问题。”
“谢谢赵书记,谢谢房书记。”
方信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能发挥多大作用,但他尽了最大努力,
在规则内,发出了自己能发出的、最强烈的信号。
就在同一天傍晚,齐州一处静谧的高档住宅区书房内。
丁茂全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接起一个加密卫星电话。
“喂……”
“老板,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宋国富的声音,非常罕见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东那边,柳嘉年动静搞得有点大,那个姓方的小子,骨头很硬,没压垮。我这边最近几条通道,感觉有点不太平,好像有蚊子盯上了。您看……”
丁茂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城市灯火如常。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告诉小柳,适可而止。”
“你的那些账目,处理干净。”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坐回书桌前,拿起一本《资治通鉴》,
就着台灯,继续看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通可能涉及巨大风险与利益的通话,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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