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袁宏的助力
云东县政府,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与县纪委大楼的肃穆紧张不同,这里的氛围相对常规了许多,
但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袁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的政府工作报告或项目文件,而是一摞摞厚厚的审计报告、项目合同、财务凭证复印件以及各种数据分析表格。
他眉头微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铅笔,不时在文件上勾画、批注,神情专注而凝重。
作为分管财政、审计、国资监管等工作的副县长,
袁宏手中握有“合规”调查的尚方宝剑。自从与方信达成默契,决心在云东、在齐州这片泥潭中撕开一道口子以来,
他就将自己的专业优势和职务便利,运用到了极致。
明面上,他是依照职责,加强对县属国有企业和重大政府投资项目的审计监管,
尤其是针对问题频发的齐州城投在云东的项目,
暗地里,他所有的调查指向,都紧紧围绕着方信所需……寻找能够钉死丁茂全及其利益集团经济犯罪证据的突破口。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袁宏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县政府审计局局长周斌拿着一份文件,
神色严肃的走了进来,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袁县长,您要的关于‘滨河生态新城’项目第三期资金使用的专项审计初稿,出来了。”
周斌将文件放在袁宏面前,低声道:
“问题……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还要严重。”
袁宏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拿起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审计报告。
周斌是他从省审计厅带过来的老部下,专业能力强,值得信任,
也是他开展这项“特殊审计”的核心助力。
报告首页的摘要,就用加粗字体标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结论:
“……经初步审计核查,齐州城市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在云东县‘滨河生态新城’项目(第三期)中,涉嫌存在以下重大疑点及违规问题:”
“一、虚增工程量及造价。
通过对标底复核、现场勘验及材料市场价比对,发现该项目土方工程、绿化工程、部分市政管网工程等,存在普遍性、系统性虚报工程量及抬高单价行为,初步估算虚增造价约人民币八千五百万元……”
“二、违规转包及利益输送。
项目主体工程在招标后,由中标单位(骏达建设,赵骏控制)违规转包给数家不具备相应资质或关联密切的皮包公司,转包管理费畸高,且资金流向存在重大疑点,涉嫌利用转包环节进行利益输送、洗钱……”
“三、专项资金挪用。
该项目中涉及的部分省级生态补偿专项资金、市级配套资金,未按规定用途使用,被挪用于支付其他项目欠款、向关联企业进行不当借款,甚至用于购买与项目无关的理财产品,涉及金额约三千二百万元……”
“四、决策程序缺失及造成重大损失。
项目规划调整、重大设计变更等决策,存在先实施后补程序甚至无程序的情况,且部分变更明显不合理,导致已完工程部分拆除重建,直接经济损失预估超过两千万元……”
“五、财务资料存在明显造假痕迹。
部分关键票据缺失,记账凭证与原始凭证不符,成本归集混乱,存在人为调整利润、隐匿债务嫌疑……”
袁宏一页页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份报告揭示出的问题之严重、手段之大胆、金额之巨大,
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而是暴露了齐州城投,这个号称齐州市最大政府投融资平台的企业,
在内部管控、资金使用、工程建设等方面,存在着系统性的、塌方式的管理漏洞和腐败风险。
而这些问题项目,大多发生在冯玉刚主政城投期间,且很多都指向了赵骏的“骏达系”。
这背后,没有更高层级权力的默许甚至操控,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证据扎实吗?”
袁宏沉声问道,手指敲击着报告上“骏达建设”的名字。
“非常扎实。”
周斌肯定的点点头,他指着报告中的附件,
说道:“虚增工程量,我们调取了原始设计图、变更签证、监理日志、现场实际测量数据以及同期的材料采购市场价格,做了详细比对分析,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违规转包,我们查了工商登记、合同、资金流水,那些皮包公司的法人代表要么是骏达高管的亲戚,要么是查无此人的空壳,资金最后大部分又流回了骏达关联账户。
资金挪用,银行流水清清楚楚,虽然几经倒手,但最终流向明确。决策程序缺失,有会议纪要(后补的)和实际施工日期的矛盾为证。
财务造假,更是有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的直接矛盾……”
“好!”
袁宏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沉声说道:“这份报告,暂时仅限于你我知道。原始材料,特别是涉及资金流水的证据,一定要保存好,做好备份。”
“我明白,袁县长。”
周斌压低声音:“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在审计过程中,还特别留意了与市里某些领导可能相关的‘特殊费用’支出……虽然很隐蔽,但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在项目的一些‘业务招待费’、‘咨询费’、‘服务费’中,有数笔大额开销,收款方是几家注册地在省外、背景模糊的咨询公司或文化公司,而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关联人,经过我们侧面了解,似乎与……
与市里某位主要领导的亲属或身边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资金最终流向,非常可疑……
不过,这部分证据还不算直接,需要进一步核实。”
袁宏精神一振。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直接指向丁茂全本人或其家族的利益输送证据!
虽然只是“蛛丝马迹”,但已经极为难得。
丁茂全那种老狐狸,绝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能抓到这些线索,说明审计的方向是对的,也说明对方并非无懈可击。
“这部分线索,列为最高机密,由你亲自跟进,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需要协调其他部门或者异地调查的,你直接向我汇报,我想办法。”
袁宏郑重交代。
“好!”
周斌领命。
犹豫了一下,又道:“袁县长,这么查下去,动静会不会太大?齐州城投毕竟是市属国企,冯玉刚虽然进去了,但他在位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我们这么揭盖子,恐怕会触动很多人的神经。我担心……”
“担心有人狗急跳墙,或者上面有人打招呼?”
袁宏接过话头,神色平静的说道:
“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做的,是分内之事,是维护国有资产安全,是严肃财经纪律。
审计发现问题,督促整改,天经地义。至于盖子下面藏着什么妖魔鬼怪,那不是我们审计该怕的,而是纪委、是司法机关该去管的。
我们只需要把问题查清楚,把证据摆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打招呼?周斌,你是从省厅下来的,该有的原则和底线,不能丢。在云东,在齐州,或许有些人习惯了只手遮天,但别忘了,党纪国法在上头。
方信在纪委那边扛着压力,我们政府这边,就要把该查的、能查的,查个水落石出,给他提供最有力的‘炮弹’。
这叫各司其职,协同作战。”
周斌看着袁宏坚定而清正的眼神,心中的些许顾虑也消散了,
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袁县长。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这份报告,你按程序,先形成正式的审计征求意见稿,发给齐州城投,让他们限期说明情况。这是规定动作,可以麻痹他们,看看他们的反应,也能为我们下一步的深入调查争取时间和空间。”
袁宏指示道:“同时,你暗中准备一份更详细的、包含我们最新发现可疑线索的绝密报告,单独给我。
另外,之前我让你梳理的,近五年来所有由市领导批示、特事特办、但最终审计发现存在较大问题或疑点的政府投资项目清单,弄好了吗?”
“已经初步梳理出来了,正在核对。”
周斌答道:“主要集中在城建、交通、开发区建设等领域,其中不少项目都有齐州城投参与,而且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市里主要领导的影子……
这些项目普遍存在批少建多、变更随意、超概算严重、验收走过场等问题,背后是否存在权钱交易,很值得深究。”
“好!这份清单非常重要。它可以从宏观层面,揭示齐州在重大项目决策、监管方面存在的系统性风险和可能存在的权力滥用、利益输送模式。这比单纯查一两个项目,威力更大。”
袁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就是他作为专家型官员的优势所在,善于从纷繁复杂的数据和项目中,发现规律,找到命门。
送走周斌,袁宏并没有感到轻松。
审计战线取得的进展是显著的,但压力也随之而来。
齐州城投的问题一旦公开,必将引发轩然大波,触动无数人的利益神经。
丁茂全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动用一切手段施加压力,甚至可能通过省里的关系进行干预。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一个存储在心里、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是他多年前在省里工作时,除方青辉之外的另一位老领导陈铁山,后来调任省委担任要职。
虽然现在刚刚退居了二线,但在省里仍有一定的影响力,消息也灵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来:“小袁啊,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老领导,打扰您休息了。”
袁宏语气恭敬:“实在是有件棘手的事,想听听您的看法,也顺便……打听点风声。”
“是关于齐州的事吧?”
陈铁山似乎并不意外,直接点破:“听说你们云东最近很不太平啊,纪委那边动静不小,你这边审计的刀子,也磨得挺快?”
袁宏心中一震。
老领导虽然退了,但消息依旧灵通。
“老领导明鉴。云东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我们也是在履行职责。只是,水有点深,牵扯面可能比较广,我担心……”
“担心捅了马蜂窝?”
陈铁山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有些意味深长,
“小袁啊,我记得你当年在方书记身边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敢碰硬,不怕事。怎么,到了下面,反而畏首畏尾了?”
“不是畏首畏尾,老领导。”
袁宏坦然道:“是不想打无准备之仗,也不想因为我们的工作,给大局带来不必要的波动。想请您帮着把把脉,看看省里对齐州,特别是对某些敏感人物,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风向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铁山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
“小袁,既然你问到这份上,我也就跟你交个底。齐州的问题,省里不是不知道。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是时机不成熟,牵一发而动全身。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哦?请老领导指点。”
袁宏屏住呼吸。
“反腐,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谁逆了这个势,谁就要碰得头破血流。”
陈铁山缓缓说道:“省里最近几次会议的精神,你要仔细体会。对于有问题的干部,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职务多高,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不仅是口号,也是决心。
当然,具体怎么查,什么时候查,讲究策略,也要讲证据。你们在下面做事,依法依规,证据扎实,就不用怕。天塌不下来,真有塌下来的那天,也是该塌了。”
老领导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省里的态度是支持的,至少是不反对的,关键是下面做事要讲究方法,证据要铁。
这无疑给袁宏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明白了,谢谢老领导指点。”
袁宏诚恳道谢。
挂了电话,袁宏长舒一口气,但心情并未完全放松。
陈铁山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省里的风向确实在变,这给了他们更大的空间。
但“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这句提醒,也让他更加警醒。
丁茂全在齐州经营多年,关系网遍布,其反扑必然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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