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线索全断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县城里那些略显陈旧的楼宇。
梧桐叶在萧瑟的风中打着旋,不甘的落下,又被卷到墙角,
堆积成一片枯黄的、带着潮湿腐败气息的哀愁。
云东县纪委大楼,监察四室。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室内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重,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陆建明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对着那几行最终确认的简短报告,看了足足十分钟。
报告来自广南省顺安镇警方,
经过DNA比对和法医最终鉴定,确认在国道旁水沟发现的无名男尸,就是失踪多日的张明。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四周前,尸体发现前曾被钝器反复击打面部,显然是为了毁容和拖延身份确认。
至于凶手,现场除了几个模糊不清、无法匹配的鞋印,
以及那辆早已消失在茫茫车海、连牌照都可能是伪造的黑色越野车的零星目击者描述,
再无其他线索。
南方同行已经尽力,但这条线,在确定张明死亡的那一刻,基本宣告中断。
他将报告打印出来,薄薄的两页纸,却仿佛有千钧重。
起身,走到隔壁方信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抬手想敲门,却又顿住,
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响。
“进。”
方信的声音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建明推门进去,将报告放在方信面前的办公桌上。
“方主任,广南那边的最终鉴定出来了,确认是张明。死亡时间四周左右,和我们推测的失踪时间吻合。凶手……没找到。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很专业。”
方信拿起报告,目光快速的扫过那几行冰冷的结论。
他的手指在“机械性窒息”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放下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一些。
“汇款那条线呢?”
方信问,声音依旧平稳。
“也断了。”
陆建明语气沉重的低声说道:“陈队传回来的消息,那笔汇给张明前妻的二十万,是从海外一个离岸公司账户转出的……
我们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查了,那个账户是标准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在某个避税天堂,开户资料全是假的……
资金经过至少七八道复杂的流转,最后汇入的银行对客户信息保护极为严格,而且……似乎有某种力量在阻碍深入调查……
对方以涉及商业机密和客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更多信息。再查下去,需要更高级别的协调和更长的时间,而且……希望渺茫。”
“也就是说,人死了,线断了,钱来了,找不到源头?”
方信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嘲讽。
陆建明沉默的点了点头,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从南方陈国强发回张明可能遇害的消息开始,他就有不祥的预感,如今一一应验。
对手的反击,不仅狠辣,而且异常精准、干净。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沈静推门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手里也拿着一份材料。
“方主任,市商业银行那边……出变故了……”
沈静将材料递过来,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焦灼,
“我们之前盯着的那笔不良资产包,原定是下周走内部协议转让流程,几家背景可疑的公司竞争得很激烈,
其中‘栖心小筑’关联的那家‘宏远投资’最活跃,刘振业副行长的操作也很露骨……
但就在昨天,转让方案突然被叫停,然后今天上午,市行开了紧急党委会,重新审议,决定改为公开挂牌拍卖……
而且引入了一家省属国企‘海东省国有资产运营公司’作为战略合作方,共同参与竞拍和后续处置。”
方信接过材料,快速浏览。
沈静在一旁补充:“程序上突然变得无比‘规范’、‘透明’,所有之前的瑕疵都被弥补了……
那家省属国企背景干净,实力雄厚,介入理由也很充分,说是响应省里号召,参与地方金融风险化解……
现在,‘宏远投资’和其他几家可疑公司,要么主动退出,要么在资质审核环节就被卡住了。
刘振业副行长在党委会上做了深刻检讨,说自己之前工作考虑不周,急于化解不良,差点造成国有资产流失风险,幸好领导把关及时……”
“领导?”
方信抬起眼。
“嗯,”
沈静点头:“据说,是市委主要领导亲自过问了此事,强调了纪律和规矩。”
市委主要领导……周秉坤。
方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丁茂全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不仅迅速斩断了这条可能通向“栖心小筑”乃至周秉坤的线索,还把球踢给了周秉坤。
周秉坤顺势介入,以“规范程序、防止流失”的名义,将资产包处理得滴水不漏,
既彰显了权威,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而刘振业,这个可能的关键人物,轻飘飘一句“检讨”就过去了,
甚至可能因为“及时纠正”而显得“勇于担当”。
“还有,‘鼎诚’网络那条线……”
陆建明接过话头,声音更低沉了:
“我们顺着天阳时期那些破产企业往下挖,发现‘宏图商贸’在那些企业出事后不久就注销了……
之后重新注册的‘鼎诚咨询’,股东、法人全换了,表面上看和之前毫无关系……
最关键的是,当时天阳市负责那些招商引资项目具体落地、协调的经办人,一个因车祸去世了,一个几年前移民国外,失去了联系……
而当时作为分管领导的周秉坤书记,所有的项目批示、会议纪要,全都合规合法,没有任何把柄……
我们查到的那些资金流向疑点,最多只能证明‘宏图商贸’可能有问题,但完全无法与周秉坤书记本人建立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证据链。时间太久,痕迹太淡了。”
三条线索,在短短几天内,几乎同时被掐断。
张明之死成了无头案。
海外汇款石沉大海。
银行资产包“合规”转让。
“鼎诚”网络的历史线索断在天阳。
所有的矛头,在即将触及核心目标时,
突然全部失去了着力点……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
挫败感,
像这深秋的寒气,无声的侵蚀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陆建明觉得喉咙发干,沈静抿紧了嘴唇。
他们付出了无数心血,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
眼看就要撕开那厚重的黑幕,却发现对手只是轻轻一抖,
就重新将帷幕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对着他们,
露出了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
“丁茂全今天上午,在市政府的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上做了讲话。”
沈静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看了新闻通稿。他……他提到了要优化营商环境,支持民营经济健康发展,也提到了要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特别是金融领域的风险。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近期,我们的一些兄弟县市,在惩治腐败、净化政治生态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
比如云东县,方向是对的,力度是大的,效果也是好的,为全市的经济社会发展,扫除了障碍,营造了清风正气’。”
陆建明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怒意。
沈静也是满脸错愕。
方信依旧坐着,背脊挺直,只是眸色更冷了几分。
肯定?
表扬?
在调查他的线索被全部斩断的当口,
在云东纪委遭遇重大挫折的时刻,
丁茂全居然在市级会议上,
如此高度“肯定”云东纪委的工作?
这不是肯定,这是高高在上的俯瞰,
是胜券在握的嘲弄,是杀人诛心!
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包括告诉方信:
你们查到的,是我让你们查到的,
你们查不到的,是你们永远也查不到的。
你们的努力,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需要偶尔给予“肯定”的表演。
他甚至在试图引导舆论……看,云东的工作得到了市领导的认可,那么有些“捕风捉影”的调查,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了?
更险恶的是,他将“方向对、力度大”与“为经济社会发展扫清障碍”并列,
无形中在给方信施加另一种压力:
你的调查,必须“有利于”发展,否则,就是“方向”不对。
“他还说,”
沈静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各级领导干部要习惯在监督下工作生活,但这监督,是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干事创业,而不是束缚手脚。要警惕有些人打着监督的旗号,搞选择性执纪,影响发展大局。’”
“他在敲打我们,也在警告其他人。”
陆建明咬着牙说。
方信终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
几滴冰冷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在雨雾中显得朦胧的齐州市区方向。
丁茂全不仅全身而退,还试图反客为主,
站在道德和政策的制高点,对他们进行“定性”。
他甚至,可能还存了祸水东引的心思……将调查受阻的压力,无形中转向“栖心小筑”,那个更敏感、水更深的区域。
如果方信不甘心,继续追查,势必要更多的触碰“栖心小筑”,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和齐州真正的“天”碰一碰。
是警告,也是陷阱。
“方主任,我们……”
陆建明看着方信沉默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对手的能量和反应速度,远超他们的预估。
他们就像撞在了一堵包裹着厚厚海绵的铜墙铁壁上,
用尽全力,却只感到一阵沉闷的回响,
连个印记都没留下。
沈静也望着方信,眼中有关切,有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不相信,所有的路真的都被堵死了。
方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透过玻璃的反光传来,
平静得有些异样:“建明,小沈,你们觉得,丁茂全是凭什么,能这么干净、这么快的切断所有线索?是巧合吗?”
陆建明和沈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张明那边,我们派陈国强去,是秘密行动,知道的人极少。
但对方似乎早就张好了网,等着张明,或者说,等着去查张明的人。”
陆建明沉声道。
“银行资产包的事,我们也是暗中调查,刘振业的异常,是沈静通过私人关系摸到的,知道我们在盯这笔资产包的人,范围也很小。”
沈静接口。
“还有‘鼎诚’网络的历史线索,我们查得极其小心,几乎没惊动任何人。”
陆建明补充。
“但结果,三条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精准的、彻底的掐断。”
方信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得力干将,
冷声说道:“对手不仅知道我们在查,似乎还很清楚我们查到了哪一步,甚至可能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所以,才能提前布置,抢在我们前面,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所有的桥都拆掉。”
“内鬼?”
沈静脱口而出,随即又自己摇头,
“不,不对。知道这三条线全部进展的,只有我们核心的几个人。你,我,建明,陈队,还有……燕雯主任。不可能……”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几个人,是绝对可信的。
“未必是内鬼。”
方信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也可能是技术手段。我们的通讯,我们的行踪,甚至我们的调查思路,未必无懈可击……
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是丁茂全,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强大的力量……
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和手段,进行监听、监控,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我们想象不到的渠道,获取信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划着:
“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点,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腐败分子,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反应迅捷、能量巨大的利益集团。他们很警觉,也很强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建明问,声音有些发紧。
线索全断,调查陷入僵局,
对手还在步步紧逼,甚至公开“敲打”,
这种局面,让人窒息。
方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人的心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方信才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陆建明预想中的沮丧或愤怒,
反而有一种被冰水淬炼过的、更加锐利和沉静的光芒。
“怎么办?”
方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的扯动了一下,
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自嘲,
“凉拌,肯定是不行的。”
他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三条明线断了,是坏事,也是好事。坏在,我们暂时失去了直接攻击目标的利器。
好在,它让我们更清楚的看到了对手的轮廓,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手段,他们的恐惧点。”
“恐惧点?”
沈静若有所思的重复一遍。
“对,恐惧点。”
方信点点头:“他们如此急于切断这些线索,甚至不惜让丁茂全亲自下场,用那种方式‘表扬’我们……
恰恰说明,我们之前查的方向,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张明关联着旧案和丁茂全的杀人罪行,银行资产包指向‘栖心小筑’和可能的巨额利益输送,‘鼎诚’网络的历史则隐隐指向更高处……
他们怕了,所以才要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彻底捂住。”
“所以,我们并没有错,只是……还不够快,不够隐蔽,或者说,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陆建明若有所悟。
“是的。”
方信肯定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无计可施了。正面强攻的城门暂时关闭,我们就去找侧面的城墙,去找地下的水道,去找他们自己都忽略的裂缝。”
他看向陆建明和沈静:“建明,小沈,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先把手头这些线索的收尾工作做好,该归档的归档,该写报告写报告。
特别是银行资产包那边,既然程序‘合规’了,我们就暂时把它放一放,但相关材料,尤其是刘振业之前那些异常操作的记录,整理好,保存好。
‘鼎诚’的历史线索,继续查,但换一种方式,从更外围、更不引人注目的社会关系、资金旁支去查,不要直接碰周秉坤这三个字。”
陆建明和沈静认真记下。
“至于丁茂全……”
方信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齐州的方向,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以为他赢了这一局?不,游戏才刚刚开始。他切断的,只是几条线而已……
但他暴露的,是他自己,和他背后那个盘根错节的网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是等待,也是……寻找新的突破口。”
“方主任,您有方向了?”
沈静忍不住问。
方信收回目光,看向他们,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说:“你们先回去,把手头工作处理好。另外,通知国强,让他也回来吧。南边,暂时不用蹲了。明天,我们开个小会。”
他没有说是什么会,但陆建明和沈静都意识到,
方主任已经有了新的决断。
虽然此刻前路似乎被浓雾和暴雨遮蔽,但看着方信沉静而坚定的眼神,
他们心中那几乎要被浇灭的火苗,又悄然窜起了一点。
“是,方主任。”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方信独自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桌上的三份报告,静静的躺着,
像三块冰冷的墓碑,埋葬着刚刚死去的线索。
但他的眼神,却越过这些报告,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那里面,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和寒潭之下,正在缓缓凝聚的、更汹涌的暗流。
丁茂全,你以为,切断几条线,说几句漂亮话,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方信缓缓握紧了拳头。
不,这仅仅是开始。父亲沉冤未雪,孙志芳含恨而死,赵骏、冯玉刚之流伏法只是利息。
真正的本金,你,还有你背后的人,一分都别想赖掉。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这座小城,和城中无数人躁动或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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