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佛龛

余则成办公室

马奎坐在余则成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发现重大秘密的笃定神情。

“则成，我不是胡乱猜疑，这事儿我越想越不对劲。”马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你说，那份名单泄露得那么彻底，时间点又那么巧……我怀疑，问题就出在穆连成身上！”

余则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面上却露出惊诧和谨慎的表情，连忙摆手制止：“老马！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

他刻意引导，让马奎以为自己在劝阻他怀疑站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直接怀疑站长！”马奎果然顺着他的引导解释，但语气更加急切，“我是怀疑穆连成那个老狐狸！你想想，他之前为了保命，把广州的一座酒厂，那么大一份产业，白白送给了站长，这是什么意思？我担心他这是在收买站长，拉站长下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继续列举证据：“而且，你再看看时间！共党在军调会上把我们的人员名单公布出来的第二天，穆连成立刻就举家失踪，跑得无影无踪！这难道是巧合吗？我看他是做贼心虚，怕事情败露牵连到自己，所以才赶紧溜之大吉！”

余则成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被他的分析说服了。

突然，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急于撇清的神色：

“诶呀！老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跟穆连成的那个侄女穆晚秋，之前确实还有过来往，还……还单独约过会呢！”他显得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老马，这事儿您可得替我保密，千万千万别往外说！我那可都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接近穆家，好查明穆连成做汉奸的证据呀！绝对没有半点私心！”

就在马奎眯着眼，琢磨着余则成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余则成扬声道。

门被推开，江晚月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余主任，有您一封信。”她目光一转，仿佛才看到马奎，“呦，马队长也在啊？没打扰你们谈正事吧？”

“江秘书。”马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快和审视。

江晚月将信放在余则成的办公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两人之间似乎有些微妙的气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看你们聊得挺投入，聊什么呢机密大事呢？要是不介意，我也听听？”

晚上，站里大部分人都已下班，马奎的办公室却还亮着灯。

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酱牛肉之类的下酒菜，两个酒杯里斟满了白酒。

马奎和洪秘书相对而坐，看样子已经喝了一会儿。

洪秘书脸色酡红，眼神有些迷离，显然已经上了头。

马奎虽然也面带酒意，但眼神深处却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给洪秘书又满上一杯，用关切的语气说道：“洪秘书啊，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不成个家？整天就睡在办公室值班室里，这哪是个长久之计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洪秘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让他放下了平日的拘谨和防备。

他咂咂嘴，带着几分醉意和落寞，看向马奎：“马队长，咱今天……酒后吐真言。其实……我，我也有一个相好的，处得挺好……可是……”

他正要往下说，似乎触及了什么难言之隐，马奎却眼神一闪，适时地举起酒杯，打断了他：“唉，不说那些烦心事了！来来来，喝酒！今晚咱哥俩不醉不归！”

“洪秘书？洪秘书？”马奎轻轻推了推趴在桌上的洪秘书，对方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便彻底昏睡过去，鼾声渐起。

马奎脸上那点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他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地从洪秘书腰间解下了一串钥匙。

拿着钥匙，马奎像幽灵一样，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隔壁漆黑一片的站长办公室。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径直走到吴敬中的办公桌前，打开了那盏绿色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办公室，马奎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找抽屉，他用钥匙尝试，很快打开了其中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查看一份绝密文件时，办公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余则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像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家，路过见里面有灯光，便走了进来。

“马队长？”余则成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马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地将正在看的文件藏到了身后，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则…则成啊？你怎么来了？”

余则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被翻动的抽屉和马奎那不自然的神色，平静地问道：“我看灯亮着，还以为站长回来了。马队长，你这么晚在站长办公室……？”

马奎强作镇定，脑子飞快转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我在检查安全工作！对，检查一下！”

见余则成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他心一横，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补充道：“则成，实不相瞒，我是受总部督查室的秘密派遣，有特殊任务在身。”

余则成闻言，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带着质疑：“站长不在，你就这样‘检查’他的办公室？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马奎被逼到墙角，有些恼羞成怒，带着威胁的口吻反问：“怎么？你想去告发我吗？”

“是，”余则成回答得干脆，但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确实是总部督查室密派，有正式手续，我想站长回来了解了情况，也不会介意你搜查他的办公室。但现在这样……”他摇了摇头。

“哼！别以为自己很聪明！”马奎冷哼一声，似乎下了决心，他将藏在身后的文件拿到身前，但并没有完全展开，只是将其中一页在余则成眼前快速晃了一下，重点指向某些段落，“呐！你自己看看这个吧！看看上级是怎么调查你的！”

那是吴敬中秘密调查余则成背景的报告。

余则成目光如电，虽然只是飞快地瞟了两眼，但他受过严格训练，具备过目不忘的能力。

几个关键信息瞬间刻入脑海：

……据潜伏于延安、代号“佛龛”之人员密报……确认左蓝现已抵达延安……“佛龛”曾亲眼见过左蓝……并掌握确凿证据，证实余则成在重庆时期曾与左蓝建立恋爱关系……此关系需高度警惕……

“佛龛”！

延安有一个代号“佛龛”的潜伏特务！

这个“佛龛”见过左蓝，并且知道他余则成和左蓝过去的恋人关系！

余则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表现出对上级调查的坦然和理解。

他立刻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规劝意味：“上级对我的调查很正常，这是例行程序。这类文件我不能看，也不该看。马队长，你赶紧把文件收好，锁回抽屉，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恪守纪律、不愿窥探机密的下属。

马奎见他如此反应，反而有些意外，也觉得再待下去无益，便悻悻地将文件塞回抽屉，锁好，然后和余则成一起离开了站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余则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压力和忧虑。

“佛龛”的存在，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了他和左蓝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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