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缺一不可

站长家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梅姐侧躺在柔软的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浅色薄毯，神情有些恹恹的。

翠平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药碗，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动，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将温热的药汁喂到梅姐唇边。

“梅姐，”翠平一边喂药，一边像是闲聊天般提起话头，语气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看似懵懂的好奇，“你说说，为啥国军和共党非要打仗呢？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好吗？”

梅姐顺从地喝下一口苦涩的药汁，皱了皱眉，才用一种看透世事的慵懒口吻答道：“为啥？还不都是为了钱，为了地盘呗。”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仿佛概括了所有纷争的本质。

翠平又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再次递过去。

梅姐勉强又喝了一口，便偏过头去：“太苦了，待会儿再喝吧。”

翠平顺从地放下药碗，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塌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带着几分对丈夫的担忧，低声对梅姐说：“梅姐，不瞒你说，我家则成啊，这两天看着总是不高兴，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可咋办呀？”

“哦？”梅姐来了点精神，侧头看她，“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吗？”

“他呀，连个屁都不放，我这心里没底，只能自己瞎猜。”

翠平靠在沙发背上，眉头微蹙，一副为丈夫烦恼的贤惠模样。

“怎么猜的？”梅姐引导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翠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身体朝梅姐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我寻思着……是不是你家大哥，不信任他了啊？”

她的话语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梅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她拉过翠平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妹子，那都是假的，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你放心，回家告诉你家男人，则成是帮过我们大忙的人，老吴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最信任的就是他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对李涯的不以为然，“那个李涯，不过是刚立了点功，眼下正撒着欢儿表现呢。老吴啊，其实不喜欢他那种太过张扬的性子。”

这番话，梅姐说得笃定，既是为了安抚看似不安的翠平，稳固与余则成这条“财路”的关系，也是在无形中强化自己作为站长夫人知晓内情、地位超然的形象。

然而，在她自己心底深处，其实也未必完全清楚吴敬中那深沉如海的心思里，究竟是更能干的李涯分量重，还是更“懂事”的余则成更得信赖。

毕竟，李涯能干事，余则成能敛财，这两样对吴敬中而言，都缺一不可。

“哦——”翠平拉长了语调，脸上瞬间云开雾散，绽开一个朴实又放心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就好，那就好！我回去就告诉他，让他别瞎想了。”

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重新端起药碗，语气轻快了许多，“梅姐，药快凉了，再喝两口吧……”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好。

余则成穿着熨帖的灰色长衫，像个寻常的读书人，踱步走进了略显冷清的同元书店。

他在书架间流连片刻，便径直走向柜台，对着店老板模样的罗安屏低声开口：“掌柜的，有汇文版的《朱子家训》吗？”

罗安屏抬眼看是他，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心照不宣。他点点头，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有的，先生，刚到的新版，在后头库房，您随我来看看品相？”

“好。”

余则成跟着罗安屏穿过狭窄的通道，走进书店后间的小仓库。

一摞摞书籍散发着油墨和旧纸特有的气味。

罗安屏谨慎地关好房门，甚至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一把握住余则成的手，刚才那副商贾气息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真诚，声音压得极低：

“你好，则成同志！我叫罗安屏。”

“你好，罗同志。”余则成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力度，心中一定，新的联络线终于接上了。

“来，请坐。”罗安屏搬过两个旧木箱，两人面对面坐下，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而高效。

罗安屏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焦灼：“联络站一直建不起来，敌人查得太紧，我都急死了！”

余则成理解地点点头：“我也是，一直盼着和组织联系上。”

他立刻关切起曾经的战友，“秋掌柜怎么样？”

罗安屏眼神一暗，摇了摇头，声音沉痛：“已经……不能说话了。很遗憾，我们损失了一位好同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情绪压下，时间不允许他们沉浸在悲伤中，“时间紧迫，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他需要立刻交换情报。

“我先说吧。”余则成知道情报的时效性至关重要，“汉口协议现在已经是一张废纸了，蒋介石撕毁和谈的决心已定。现在全国战局，等待的关键就是天津这边囤积的战略物资动向。我得到确切消息，南京已有密令，命令这批物资火速运往驻马店和武汉方向。综合分析，敌人首先攻击的最大可能区域是鄂中解放区……”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同时从内袋中取出一支黑色的钢笔，郑重地递给罗安屏，“详细的情报，物资种类、数量、预计运输路线和时间，都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又自然地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支外形相似的钢笔，别在了自己胸口，动作流畅，不着痕迹。

罗安屏紧紧握住那支看似普通的钢笔，知道这里面承载着关乎成千上万战士生死、甚至影响战局走向的重要信息。

“这里面是详细情报？”他需要最后确认。

余则成重重点头：“对，微缩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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