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猎物与‘猎物’

江晚月看着他低垂的头和那对依旧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尖，升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笑——原来这位平日里冷硬锐利的李队长，也有这样……近乎笨拙的时刻？

“那……下班后，我去李队长那里吧。”江晚月很快做出了决定。

去李涯的住处，虽然也是他的地盘，但总比让他来自己家要好，至少主动权部分在自己手里。

“我先回去工作，下班后带着药膏过去。”

“好……好。”李涯这才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江晚月的脸，又迅速移开，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但已经努力恢复了镇定，“麻烦你了。”

“李队长好好休息。”江晚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门轻轻关上。

李涯独自靠在病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又看了看被单上被溅到的水渍，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作一声极低的、带着自嘲的叹息。

“李涯啊李涯……”他低声自语，“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苦心经营的算计，好像被对方一句无心之言，就戳破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缺口。

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完全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脱离掌控、让他露出狼狈马脚的感觉，竟然……带着点鲜活的气息。

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杂念。

当务之急，还是应付陆桥山，查清陷阱，以及……继续观察江晚月。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遭，他再面对她时，恐怕很难再维持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了。

而另一边，江晚月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脚步声轻缓。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婉，仿佛刚才医务室里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她的眸底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光芒，那不是慌乱，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冷静评估后悄然升起的……势在必得。

李涯刚才的反应——那猝不及防的呛咳、瞬间泛红的耳尖、略显慌乱的措辞和躲闪的眼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精心维持的冷硬外壳，露出了底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属于“李涯”这个人的，而非仅仅是“佛龛”或“行动队长”的，一丝真实破绽。

那破绽很细微，转瞬即逝，甚至可能只是人在虚弱、狼狈和意外情况下的本能反应。

但江晚月捕捉到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潜伏者，她深知，越是完美的伪装，其破绽往往越隐藏在看似最不经意、最情绪化的瞬间。

李涯对她，显然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同事怀疑或工作试探。

那种复杂交织的情绪——有怀疑探究，有刻意接近，有算计利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尘封往事的好奇或别的什么——让他变得不再那么“纯粹”，也不再那么“无懈可击”。

他不是想用“苦肉计”和“示弱”来拉近距离、方便观察吗？

好，她就顺水推舟，扮演好这个“关切同事”、“负责上药”的角色，甚至……可以比他所期待的，更“自然”地靠近一些。

他不是内心骄傲又饱受陆桥山算计、在站内处境微妙吗？

她可以在“不经意”的交谈中，强化他对所处环境的不满，对国民党内部倾轧腐败的认知，潜移默化地播下怀疑的种子。

当然，这一切必须极其谨慎。

否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高风险，往往也意味着高回报。

如果能真正影响甚至争取到李涯，其价值无可估量。

江晚月停下脚步，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她想起李涯靠在她肩上时的灼热呼吸，想起他闭眼时蹙起的眉头，也想起他呛水时通红的耳尖。

猎人以为自己在伪装成猎物，引诱真正的猎物靠近。却不知，猎物早已看穿了部分伪装，并且准备利用猎人的“伪装”和偶尔泄露的“真实”，反过来编织一张更柔软、也更危险的网。

今晚去他住处涂药，将是下一回合的开始。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办公室，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沉静。

但心底，已经为接下来的交锋，定下了新的策略基调。

势在必得，徐徐图之。

秘书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江晚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如往常般安静、专注地整理着桌上堆积的文件，将它们分门别类，该归档的归档，该呈报的呈报，动作娴熟而优雅。

然而，若是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和平日里有些微的不同。

她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笑。

那笑意并非愉悦，也非嘲讽，而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有趣秘密后的了然，以及一种将计就计、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不久前的城西仓库，以及刚刚结束的医务室一幕。

李涯被打，陆桥山的毒计自然是主因。

那个阴险的情报处长，想借军方的手狠狠教训李涯，让他栽个大跟头。

这一点，江晚月看得很清楚。

但陆桥山不知道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江晚月，或者说‘画眉’，在那场冲突里，也悄然推了一把。

当她从余则成那里得知李涯要去城西“执行任务”，并且判断出那极可能是陆桥山设下的陷阱后，她并没有选择单纯地观望。

相反，她动用了自己秘密渠道中的一条暗线——一个与天津警备司令部某中层军官有隐秘联系、可以传递匿名消息的途径。

这是她私下发展的一条暗线，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没有直接阻止李涯，也没有泄露任何具体行动细节。

她只是以某种看似“提醒”或“警告”的方式，向警备司令部那边，透露了“可能有不明武装人员于某时段在城西某敏感区域活动，意图不明，建议加强巡查，避免冲突升级或被人利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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