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关心还是警告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她或许会有些尴尬，或许会刻意找些话题闲聊以缓和气氛。

或许会表现出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勉强……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

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为一个成年异性涂抹后背的药膏，而是处理一件毫无生命的器具。

这种极致的冷静和坦然，反而让原本打算借机进一步试探、甚至享受某种暧昧拉扯的李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挫败感和……更加强烈的好奇心。

她到底是真的心无旁骛，还是演技已臻化境？

李涯放下水杯，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抬眼看向江晚月。

灯光下，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薄毛衣，下身是素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柔和，但那双眸子里的平静，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他此刻任何的情绪。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着江晚月，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动作不紧不慢，一颗，两颗……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随着扣子解开，精瘦但线条流畅的背部肌肉逐渐显露出来，肩胛骨处和脊柱两侧，果然有几处明显的青紫和擦伤，在白炽灯的冷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依言趴在了长沙发上，将受伤的后背完全展露出来，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微湿的黑发和一小部分侧脸。

“麻烦你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来，听起来似乎真的只是配合治疗。

江晚月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脊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些在指尖，膏体微凉。

她没有立刻涂抹，而是先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李涯肩胛骨下方一处较大的淤青边缘，问道：“这里疼得厉害吗？”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一种专业检查般的轻柔。

李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闷声道：“还好，钝痛。”

“嗯。”江晚月不再多问，将沾了药膏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处淤青上，开始以不轻不重的力道，缓缓打圈揉开。

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和她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的动作非常专业，力度均匀，方向明确，就是为了促进药效吸收和淤血消散，没有一丝多余或暧昧的停留。

李涯趴在沙发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指的每一次移动，那细微的、带着凉意的按压和揉动，透过皮肤，似乎一直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他闭着眼，试图从这纯粹的“治疗”接触中，分辨出任何一丝属于“江晚月”个人的情绪——紧张？

厌恶？

还是其他什么？

然而，没有。

她的呼吸平稳，动作节奏稳定，仿佛在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甚至，在她需要换位置涂抹时，她会很自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他背部的另一侧皮肤以作固定，那触碰同样短暂而专业。

这种极致的“专业”和“无情绪”，让李涯心中那股探究欲和被漠视感交织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

他忽然很想打破她这副平静的面具。

“晚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显得有些低沉，“你……以前帮别人涂过药吗？”  他问得随意，像是不经意的闲聊。

江晚月涂抹药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也依旧平稳：“在老家的时候，弟弟淘气受伤，帮忙涂过。”

“哦。”李涯顿了顿，又问，“那……你觉得我这些伤，算重吗？”

“皮肉伤，养几天就好。李队长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江晚月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宽慰。

李涯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微微侧过头，将脸从手臂中抬起一些，用眼角的余光，试图去看身后江晚月的表情。

但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轮廓，灯光在她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今天在城西……”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自嘲的疲惫，“是不是挺丢人的？”

这个问题，不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示弱？或者，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看她对他“丢人”的反应。

江晚月涂抹药膏的手指，终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李涯从臂弯里斜睨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带着伤痛、不甘，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询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李队长是为了公务受伤，没什么丢人的。只是……以后行动，或许可以更谨慎些。毕竟，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同事间最寻常的提醒和关心，肯定了他的“因公负伤”，也隐晦地指出了他此次的冒进。

但落在李涯耳中，却仿佛别有深意——“更谨慎些”？

是在提醒他提防陆桥山？

还是……在暗示他，她也知道些什么？

而那句“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他深深看了江晚月一眼，重新将脸埋了回去，不再说话。

江晚月也不再言语，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清凉的药膏一点点覆盖在青紫的伤痕上，她的指尖温热，力道适中。

房间里只剩下药膏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一种诡异的平静弥漫在空气中。

一个在冷静地执行任务，一个在沉默地承受并观察。

身体的距离很近，心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

当最后一块淤青被涂抹完毕，江晚月直起身，轻轻拧好药膏盖子。

“好了。李队长，药膏我放这里，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李涯依旧趴着，没有立刻起来，只是“嗯”了一声。

江晚月拿起自己的手包，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的李涯。

灯光下，他赤裸的脊背上，新涂的药膏泛着淡淡的光泽，伤痕显得更加醒目。

“李队长，晚上睡觉注意别压到伤口。”她最后嘱咐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李涯这才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拉起衬衫披在肩上，却没有立刻穿好。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江晚月纤细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隔壁楼的方向。

他摸了摸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和药膏的清凉。

“更谨慎些……”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江晚月……你到底是关心，还是警告？

你在这场戏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那支药膏，在手中轻轻转动。

苦肉计的第一步，似乎达到了拉近距离的初步目的，但对手的反应，却远比他预想的更加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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