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动摇

天津火车站，贵宾通道

另一边，李涯带着精心准备的日式料理食盒，在严密警戒下来到了专列车厢前。

他脸上维持着公务性的冷静，心中却同样波澜起伏。

吴敬中的暗示，他也猜到了七八分，但亲眼证实，仍是另一番冲击。

当车厢门打开，里面那位被几名中方官员簇拥着、穿着西装却难掩旧日军做派、眼神阴鸷中带着一丝傲慢的老者出现在他视线中时，李涯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果然是他！

即便换了装束，即便努力掩饰，但那副面孔，那身气息，李涯曾在内部资料和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中见过——正是那个在华北犯下无数血债、本该被送上绞刑架，却安然出现在这里的日本战犯！

一股混杂着民族仇恨、职业性的愤怒，以及一种被愚弄的荒谬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涯胸口。

他想过车上可能是日本顾问或技术人员，但没料到会是这种级别的、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握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立刻拔枪！

但他不能。

他是军人，他接到的是“保障安全”的命令。

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李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变形，例行公事般地完成了交接，将那份精致的日式餐盒递了过去。

对方微微颔首，眼神扫过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工具。

那一刻，李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动摇。

他为之效命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政权？

他所谓的“忠诚”和“使命”，难道就是保护这些本该被审判的恶魔，让他们去残杀更多的中国人？

信仰的基石，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他一直以“党国干城”、“反共先锋”自居，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效忠的对象，正与他内心最深处的民族情感和最基本的善恶观背道而驰。

回到车上，李涯紧闭双眼，靠在座椅上。

火车站喧嚣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刚才那一幕，那张脸，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恶心。

失望。

迷茫。

他对江晚月的怀疑，对副站长之位的得失，甚至对吴敬中权术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个更根本、更残酷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他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他的刀，应该指向谁？

车子驶离火车站，融入天津的车流。

李涯睁开眼，眼神复杂难明，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意识到，这次火车站之行，目睹的不仅仅是几个日本旧军官，更是照见了他所依附的这艘大船内部，那无法忽视的腐朽与黑暗。

第二日一早，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压抑的怒火。

昨天火车站那趟“秘密”交接，本以为天衣无缝，既能讨好上面，又能为天津站记上一笔。

谁能想到，人前脚刚走，后脚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国！

今天一早，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几乎都用醒目的标题刊登了“南京当局秘密启用日本战犯前往东北前线”、“昔日屠夫今成座上宾，党国与虎谋皮为哪般”之类的报道，配图虽然模糊，但指向性极其明确，舆论一片哗然！

南京方面的斥责电话天没亮就打了过来，毛人凤局长在电话里暴跳如雷，把吴敬中骂得狗血淋头，质问他天津站的保密工作是怎么做的！让他务必彻查内鬼，给南京一个交代！

吴敬中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里外不是人。

功劳没捞着，反而惹了一身腥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吴敬中强压着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门开了，江晚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面色如常，声音平稳：“站长，余副站长和李队长来了。”

她侧身让开，余则成和李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黑色中山装，神情肃穆。

江晚月在他们进去后，便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的凝重关在了里面。

余则成和李涯在吴敬中办公桌前站定，齐声道：“站长。”

吴敬中猛地停下踱步，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李涯身上，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破裂，露出压抑不住的愠怒：

“李涯！”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我问你！昨天火车站的事情，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嗯？！”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涯：“行动是你亲自带队，人员是你亲自挑选！交接过程也是你全权负责！怎么人刚走，全国上下就都知道了？！连报纸上都登得清清楚楚！毛局长刚给我打完电话，震怒不已！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面对吴敬中的疾言厉色和扑面而来的问责压力，李涯脸上维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不以为然。他挺直腰板，语气平静地辩解道：

“站长，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交接过程严格按照保密程序进行，参与人员也都是绝对可靠的弟兄，绝无泄密的可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矛头巧妙地引开，“至于消息是如何泄露的……站长，有没有可能，问题并不出在我们天津站？或许……是南京方面那边，保密环节本身就存在疏漏？毕竟，知道这趟专列和车上人员情况的，并非只有我们一家。”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和行动队的责任，又暗示了泄密源头可能更高层，甚至可能就在南京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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