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谢若林

翠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太明白看个秋天景色怎么就“让人多想”了，乡下四季分明，每个季节都有忙不完的活计和实实在在的景色变化。

但她能感觉到穆晚秋似乎不想多谈，便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说道：“妹子，你要是心里闷，就常来找我！我陪你说话，给你做好吃的！对啦，我新学了一道花花绿绿的菜，味道还挺好吃的，过两天做给你尝尝！”

穆晚秋看着翠平热忱质朴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也有一丝复杂的歉疚。

她真心喜欢翠平的简单和善良，但自己住在这里，除了与翠平投缘，也或多或少存着点能时常见到余则成、慰藉那份无果情愫的心思。

“嗯，谢谢嫂子。”穆晚秋真诚地道谢，将手中的诗稿轻轻折起，“对了，嫂子，你上次说想多认些字，我这儿正好有本不错的识字课本，还有几本简单的小说，你要不要拿去看看？有不认识的字，随时来问我。”

“真的？那太好了！”翠平的眼睛立刻亮了。

学习文化是她当前除了扮演好“余太太”之外最重要的任务，穆晚秋主动提出帮助，简直是雪中送炭。

窗外的秋意渐浓，屋内的灯光温暖。

房间里还残留着墨香和两个女人低声交谈后的温馨余韵。

翠平正握着毛笔，在晚秋的指点下，一笔一划地认真描摹着简单的字帖，晚秋则在一旁轻声讲解着笔画的要领。

就在这时，门锁响动，谢若林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似乎是刚收了什么“货”回来。

看到屋内的情景，他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着点生意人精明的笑容，目光先是在翠平身上扫了一下，随即落在桌上的笔墨纸砚上。

“呦，余~太太也~在啊。”

他放下手中的布包，走近了两人，“这是……在教~余太太写字呢？好事，好事啊！”

翠平见谢若林回来，便放下毛笔，站起身，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谢先生回来了。晚秋妹子教我认字呢，我也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余太太~客气了，都是~邻居，常来~常来。”  谢若林连忙说道，态度很是热情。

晚秋也起身，将翠平送到门口，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嫂子，你明天有空再过来，咱们接着学。”

“行，明天我再来。”翠平笑着应下，又对屋里的谢若林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等翠平走远，晚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走回屋里，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你今天回来倒早。”

谢若林也不在意晚秋的态度，他走到桌边，拿起翠平刚才写过的草纸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心的字迹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他将草纸放下，凑到晚秋身边，压低声音道：

“秋，明天~你~去买点好菜，鸡鸭鱼肉~都备上，再弄瓶~好酒。”

他顿了顿，强调道，“请~余副站长~他们家，来~咱们家~吃一顿。”

晚秋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用看透他心思的眼神白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自己怎么不去请？想巴结人家余副站长，拉不下脸，就让我去？”

她太了解谢若林了。

自从余则成升任副站长的消息传开，谢若林这两天就没少在她耳边念叨，说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余副站长前途无量”、“咱们得搞好关系”之类的话。

现在果然付诸行动了，想通过家宴来拉近关系，攀上高枝。

谢若林被晚秋说中心思，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他揽住晚秋的肩膀，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我~去~当然也行，但~这不是~显得太~刻意了嘛。你们~女人家~之间~走动，请他太太~过来~坐坐，吃个~便饭，顺理成章。余太太~跟你~又~投缘。再说了，”  他眼睛转了转，“你现在~不是~教她~认字嘛，这~就是~现成的~由头。就说~感谢~她常来~陪你，也~顺便~向余副站长~请教~请教~站里~的规矩，以后~生意上~也好~行个方便。”

他说得头头是道，将功利的目的包裹在邻里情谊和向“领导请教”的外衣下。

晚秋甩开他的手，走到一旁，语气依旧没什么热情：“要去你自己去说，我可张不开这个口。”

她心里对谢若林这种钻营攀附的行为有些不齿，也觉得利用与翠平之间那份难得的、相对纯粹的情谊来达到这种目的，让她感到不舒服。

“哎呀，秋~，你就~帮帮忙嘛！”谢若林跟过来，继续游说，“这~对咱们~以后~有好处！你想想，余副站长~现在~是站里的~红人，跟他~搞好关系，以后~有什么~风声，或者~站里~有什么~油水足的~‘外快’，咱们~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

见晚秋依旧板着脸不松口，谢若林又换了个角度：“再说了，余太太~人~不错，你~跟她~来往，自己也~有个伴儿，不是~挺好？就当~是普通~邻居~吃个饭，别想~那么多。”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谢若林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而且，他说得也对，与翠平来往，对她自己而言，确实是在这冰冷城市里难得的慰藉。

至于谢若林的那些算计……她可以在中间尽量淡化。

“……行了，我知道了。”晚秋最终松了口，语气有些无奈，“明天我去买菜。但你到时候说话注意点，别太露骨，让人家看了笑话。”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谢若林见晚秋答应，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

他又想起什么，拿起自己带回来的布包，“对了，我~今天~收了件~好东西，你~看看……”

晚秋却没什么兴趣，转身进了里屋，留下谢若林一个人对着他的“宝贝”兴致勃勃。

谢若林也不在意，拿着东西美滋滋地进了书房。

江晚月家，厨房

夜色已深，小小的厨房里却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

江晚月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小米粥。

金黄的米粒在文火的慢炖下渐渐开花，散发出谷物特有的醇香。

她神情专注，灯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就在这时，客厅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咚咚”两声，不轻不重，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江晚月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她迅速将炉火调至最小，确保粥不会溢锅，然后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理了理鬓边并不凌乱的碎发，这才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客厅门后。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人是李涯。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正式的西装，穿着一件豆绿色的外套，显得休闲了些，但身姿依旧挺拔。

让江晚月目光微凝的是，他手里拎着一个颇为精致的多层糕点盒，另一只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保温食袋。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还带着东西？

“李队长？”她站在门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询问，“你怎么来了？”

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感，仿佛他只是个不请自来的普通访客。

李涯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看到江晚月身上还带着些许厨房的烟火气，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白日的端庄，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他举起手中的糕点盒和食袋，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实则略显刻意的笑容：“晚月。”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晚上在饭店，看你没怎么动筷子，就猜你可能会回来自己做点吃的。正好路过一家还开着的老字号点心铺，就买了点刚出炉的糕点，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想着……你或许用得着。”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透着一种“同事”乃至“邻居”间的关心。

但他特意强调“看你没怎么动筷子”，以及深夜亲自送上门的行为，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江晚月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他。

李涯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来，里面除了那层惯有的探究，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甚至有点……笨拙的讨好？

她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让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只剩下门内透出的暖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切割在明暗之间。

最终，江晚月微微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李队长费心了。请进吧。”

她没有拒绝。

一味地将人拒之门外，只会加深他的怀疑和执念。

接受这份“好意”，观察他的真实意图，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而且，她也确实有些饿了。

李涯见她让开，眼中掠过一丝得色，迈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整洁雅致、却总让人觉得缺少点“人气”的客厅，然后将糕点盒和食袋放在茶几上。

“熬了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从厨房飘来的米香，很自然地问道。

“嗯，一点小米粥。”江晚月淡淡回应，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砂锅，火候正好。

“李队长要喝一碗吗？”  她礼节性地问了一句，并未转身。

李涯本想拒绝，他本就不是为了喝粥来的。

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啊，正好我也有点饿了。麻烦你了。”

他想留下来，想有多一点时间待在这个空间里，感受她的气息，观察她更多居家时的模样。

江晚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回厨房，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她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熬得恰到好处的小米粥，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然后又转身去拿了两副碗筷和小勺。

李涯已经自己动手打开了食盒和保温袋。食盒里是几样造型精巧的中式点心，枣泥酥、绿豆糕、豌豆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保温袋里则是几样清爽的酱菜和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牛肉。

“凑合吃点。”李涯将小菜往江晚月那边推了推。

“谢谢。”江晚月道了谢，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小勺，安静地开始喝粥。她吃相斯文，动作不疾不徐。

李涯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香糯顺滑，带着小米天然的甘甜，温暖妥帖地熨过胃部。

他夹起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清甜细腻。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吃着简单的宵夜。

客厅里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和咀嚼声。

气氛有些微妙，既不像同事间的便餐，也不像朋友间的夜谈，更不像恋人间的温馨。

倒像是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观察。

李涯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江晚月低垂的眼睫、纤细的手指和沉静的侧脸上。

他想问昨晚她为什么熬夜（眼下的青黑虽然淡了，但他记得），想问她对今天泄密事件的看法，甚至想直接问她到底是谁。

但话在舌尖打转，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注视和粥碗升腾的热气。

江晚月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重量，但她始终泰然自若，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分享宵夜的邻居。

她小口吃着粥，偶尔夹一点小菜，心思却比表面看起来要警觉得多。

李涯深夜来访，绝不单纯是送点心这么简单。

他在观察，在试探，或许也在等待她露出破绽。

饭后，江晚月放下碗筷，开始收拾桌面。

李涯则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另一角，江晚月阅读后放在那里的那本《徐霞客游记》上。

他伸手，将书拿了起来。

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他随手翻开一页，恰好是描写黄山云海的一段，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自然奇景的赞叹与对自由远方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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