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夫人,该歇了
她穿过回廊,走到正厅。
李崇安和赵氏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崇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脸色不太好看。
赵氏迎上来,替女儿理了理衣襟,低声说:“看完了?”
“第一期看完了,”李丽华握住母亲的手,眼睛里还带着读书时残留的亮光,“娘,《射雕英雄传》真的好看!”
赵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五味杂陈。
女儿上一次露出这种神情,还是三年前没出阁的时候,她爹新得了一匹西域来的小马驹,带她去校场上试骑。
那天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好看就行。”赵氏拍了拍她的手,“下回娘再安排。”
李丽华点点头,转身走到李崇安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爹,女儿要回去了。”
李崇安“嗯”了一声,把凉透的茶放下。
李丽华直起身,看着父亲,忽然说了一句:“爹,那本书里写了一个叫江南七怪的人,为了一个赌约,在荒凉的大漠里守了六年,教一个跟他们非亲非故的孩子武功。”
李崇安抬眼看了看她。
“我忽然想起爹来了。”
李丽华说,“爹在北境守了十二年,也是因为跟先帝的一个约定吧。”
李崇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李丽华也没有等他回答,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用极轻快的语气补了一句:“爹,女儿下回还来,书还在二弟书房里,您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两个把书弄丢了。”
李崇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女儿告退!”
李丽华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垂花门外,青帷小轿的帘子一掀一落,轿夫们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往府门外去了。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崇安缓缓转过头,看着赵氏。
“她方才说什么?下回还来?”
赵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射雕英雄传出了六期总共三十回呢,”她答非所问地说,“她才看了五回。”
李崇安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直冲脑门,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重话——比如“荒唐”、比如“不像话”、比如“你纵着她”。
但这些话他上一回已经说过了,再说一遍连他自己都觉得像老驴拉磨,光转圈不出粉。
他只能瞪着赵氏,赵氏也看着他,神态从容得像一尊菩萨。
“你——”
“茶凉了,我给老爷换一杯。”
赵氏起身,端着茶盏施施然走了。
李崇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对着西沉的日头,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喋喋不休的知了,生了一肚子没处撒的气。
过了许久,他忽然伸手,把旁边茶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仰脖灌了下去。
凉茶苦涩,倒是把他的火气浇下去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昭的书房方向飘了一瞬。
江南七怪?大漠六年?一个赌约?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后院走。
——
李崇安离开后,赵氏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
茶已经换过了,是新沏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盏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她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树冠染成深黛色。
丫鬟来请她去用晚饭,她摆了摆手说等会儿。
她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事。
女儿偷偷摸摸回娘家,就为了看一本书。
那书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险?
赵氏自己也是读过书的——她是书香门第里出来的姑娘,哪有不通文墨的。
只不过她读的都是《女诫》《列女传》之类,年轻时倒也偷偷翻过几本话本,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看过了也就看过了,没觉得有什么稀罕。
毕竟套路是一样的看多了也就那样,而且她也早已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更对这种话本没什么兴趣。
可丽华不一样。
丽华从小就不一样。
那丫头三岁拿筷子的时候就知道用左手。
倒不是天生左撇子,是她觉得“右手人人都用,没意思”。
李崇安为这事跟她较了半个月的劲,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赵氏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儿,你越拦着她,她越来劲。
话又说回来,能让丽华这么不管不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她站起身来,往后院走。
经过李昭书房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里头没有灯,两个儿子被李崇安撵回自己屋里温书去了。
她伸手推开门,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摞整整齐齐的《摸鱼周刊》上头。
赵氏在书案前站了片刻,弯腰把六册刊物拢起来,用那块蓝布重新包好,夹在腋下,回了自己屋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这个动作时,莫名有种自己是贼的感觉。
她把这种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甩了出去。
等她把书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没急着看。
先让丫鬟伺候着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换了寝衣,又去看了看李崇安。
李崇安还在书房里对着沙盘生闷气,她也懒得管他。
等一切都妥当了,她才在床沿上坐下来,就着床头那盏纱灯,把蓝布包袱打开。
六册薄薄的刊物叠在一起,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她看不太懂的图样。
她拿起第一册,封面上印着“摸鱼周刊”四个字,旁边画着一条胖鲤鱼,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第一期。
她翻开第一页。
《射雕英雄传》,第一回:风雪惊变。
赵氏读书有个习惯,喜欢念出声来。
当然念得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飘着,像一缕极细的烟。
念到包惜弱救下那个受伤的男人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到郭啸天战死的时候,她念不下去了,把书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李崇安。
想起他们成婚的第二年,边关告急,李崇安连夜披甲上马。
她站在府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打马走了。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也是这样的沉默。
赵氏深吸一口气,把书重新捧起来,继续往下念。
这一看,便不知外头的时辰了。
直到丫鬟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夫人,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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