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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月华引,宸妃


北风如刀,卷起千堆雪。

茫茫雪原上,四骑缓缓北行。

苏清南一袭玄黑大氅,嬴月红衣如血,唐呆呆鹅黄衫子,子书观音灰衣赤足——四人四色,在苍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自北凉城出发已三日,已近应州地界。

“还有三十里。”嬴月勒马,望向北方连绵的雪山,“翻过那座山,就是鹰愁峡。过了鹰愁峡,便是应州城。”

唐呆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焦黄的肉干。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呼延灼……真的会跟我们合作吗?我听说北蛮人都很凶的。”

“凶才好。”苏清南淡淡道,“越凶的人,越容易掌控——只要你能让他怕。”

嬴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这三日同行,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明明身中剧毒,明明只剩十个月可活,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甚至……连她的命运,都在他掌握之中。

契生蛊。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你在想什么?”苏清南忽然问。

嬴月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呼延灼会开什么条件。”

“无非三样。”苏清南策马缓行,“粮草、军械、还有……你。”

嬴月脸色一沉。

“五年前他觊觎你,五年后只会更甚。”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北秦长公主,若他能娶你,便有了北秦的支持,造反的底气会更足。”

“我不会嫁他。”嬴月冷声道。

“我知道。”苏清南点头,“所以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女人。”

嬴月一愣。

唐呆呆也抬起头,眨了眨眼:“苏哥哥,你要娶嬴月姐姐吗?”

“不。”苏清南摇头,“只是这样说,能让呼延灼死心,也能让他更忌惮我——连北秦长公主都能收服的人,他不敢轻易得罪。”

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此计可行,但风险亦存。呼延灼若觉受辱,可能翻脸。”

“所以需要你。”苏清南看向子书观音,“观音大士,届时还需你展露手段,让呼延灼知道——我们四人,可抵千军。”

子书观音垂眸:“在下明白。”

正说着,唐呆呆忽然“咦”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雪地里。

“呆呆,怎么了?”嬴月问。

唐呆呆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皱起:“这雪里……有血腥味。”

众人神色一凛。

苏清南下马,走到她身边:“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吗?”

“不超过两个时辰。”唐呆呆又抓了几把雪,仔细辨认,“血很新鲜,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

她站起身,指向东北方向:“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苏清南望去。

那是片被风雪掩盖的谷地,隐约可见几棵枯树的轮廓。

“去看看。”他翻身上马。

四人策马向谷地行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等到了谷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谷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都是北蛮人的装束,皮袄、弯刀、骨饰。

每个人死状都极惨。

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胸口破开大洞,有的……只剩半具身体。

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尚未完全冻结。

“这是……”嬴月瞳孔微缩,“什么手法?”

唐呆呆跳下马,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伤口。

“不是刀剑所伤。”她眉头紧锁,“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极热的东西瞬间洞穿。”

子书观音走到另一具尸体前,俯身查看。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阳炎指’。”

“阳炎指?”嬴月一惊,“那不是南疆离火教的绝学吗?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不止阳炎指。”苏清南走到谷地中央,看着地面上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很浅,几乎被雪掩盖。

但诡异的是,脚印周围的雪……在融化。

不是自然融化,而是像被高温灼烧,化成水,又迅速凝结成冰。

“这个人,”苏清南缓缓道,“身上带着极热的气息。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那个脚印的边缘。

指尖传来灼痛。

“温度很高。”他收回手,“至少是陆地神仙级别的火系功法。”

唐呆呆忽然叫道:“苏哥哥,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片破碎的布料。

布料是黑色的,质地特殊,非丝非棉,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焦痕处……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

“这是……”苏清南接过布料,仔细端详。

金色纹路很淡,像是刺绣,又像是天然生成。

纹路的图案很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符文。

“影月神宫。”子书观音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影月神宫的月卫,穿的就是这种玄月锦。”

子书观音声音平静,“此锦以南疆玄蚕丝织成,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唯有阳炎指这类极热功法,才能将其灼穿。”

嬴月脸色一变:“影月神宫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杀了这么多北蛮人?”

“不是月卫。”苏清南摇头,“月卫是影月神宫的普通战力,穿的是制式黑衣。这种带有金色纹路的玄月锦……只有更高级别的人才能穿。”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四大尊者。”

“可暗月尊者已经死了。”唐呆呆说,“难道影月神宫又派了其他尊者来?”

“未必是尊者。”子书观音看向北方,“影月神宫除了四大尊者,还有……更神秘的存在。”

“什么存在?”

“月傀。”

这两个字说出的瞬间,谷中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月傀……”嬴月喃喃道,“我听说过。传说影月神宫炼制了一种非人非鬼的怪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会执行命令——那就是月傀。”

“对。”子书观音点头,“月傀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存世的月傀不超过三个。每一个,都有陆地神仙的战力。”

唐呆呆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被盯上了。”

苏清南站起身,将那片布料收进怀里,“这些北蛮人,应该是呼延灼派来监视边境的哨探。月傀杀了他们,说明她也在这附近。”

他望向四周。

茫茫雪原,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上马。”苏清南翻身上马,“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鹰愁峡。”

四人策马疾驰。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然而刚奔出不到三里,苏清南猛地勒马。

“停下。”

众人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百米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雪中。

那是一个女子。

或者说,像女子的存在。

她穿着破碎的玄月锦,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像燃烧的星辰,像流淌的熔岩,像……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力量。

她就那样站着,赤着双足,踩在雪地上。

脚下的雪在融化,化成水,又结成冰。

形成一个诡异的冰环。

“月傀……”嬴月声音发干。

唐呆呆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她的毒。

子书观音拈着枯梅,神色凝重。

唯有苏清南,静静看着那个金瞳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他喃喃自语。

“什么奇怪?”嬴月问。

“她看我的眼神……”苏清南皱眉,“不像看敌人。”

确实。

金瞳女子的目光,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落在苏清南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杀意,有疑惑,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仿佛在辨认什么。

“苏清南。”

金瞳女子忽然开口。

声音很古怪,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影月神宫第三神使——月傀,奉宫主之命,取你性命。”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

五指纤长,指甲却是金色。

指尖,有炽热的光芒在凝聚。

“等等。”苏清南忽然道。

月傀动作一顿。

“你刚才说……第三神使?”苏清南盯着她,“影月神宫,什么时候有‘神使’这个职位了?”

月傀沉默。

金光在她指尖跳动。

许久,她缓缓道:

“你不必知道。”

话音落下,她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金色指甲撕裂空气,带起炽热的气浪,直刺苏清南咽喉!

“苏哥哥小心!”唐呆呆惊呼。

但苏清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那道金光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金色指甲即将触到他咽喉的刹那,苏清南忽然抬手。

不是格挡,不是反击。

而是……轻轻点向月傀的眉心。

指尖,有淡金色的光在流转。

那光很淡,很柔和,与月傀眼中炽烈的金光截然不同。

但就在苏清南指尖金光出现的瞬间,月傀的动作,骤然停滞。

金色指甲停在苏清南咽喉前三寸。

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月傀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震惊,迷茫,还有……恐惧。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她的月华引?!”

苏清南瞳孔骤缩。

她?

月华引?

“你认识我母亲?”他沉声问。

月傀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苏清南指尖的淡金色光芒,眼中金光疯狂流转。

仿佛在挣扎,在回忆,在……对抗什么。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她已经死了……月华引应该失传了……”

“你到底是谁?”苏清南追问,“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月傀忽然抱头痛呼。

凄厉的惨叫,在雪原上回荡。

她眼中的金光开始混乱,开始暴走。炽热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周围的雪瞬间汽化,形成一片白雾。

“不好!”子书观音脸色一变,“她要失控!”

话音未落,月傀猛地抬头。

眼中金光,已变成血红色。

“杀……杀了你……宫主有令……杀了你……”

她嘶吼着,再次扑向苏清南。

这一次,速度更快,杀意更浓!

苏清南正要出手,子书观音却已抢先一步。

枯梅轻点。

一点寒芒,迎向炽热金光。

“轰!!!”

冰与火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翻滚,将方圆十丈的积雪全部掀飞!

子书观音连退三步,枯梅上凝结的冰霜寸寸碎裂。

月傀也后退一步,眼中的血光稍敛。

但杀意,依旧滔天。

“观音大士,你让开。”苏清南缓缓走上前,“她和我母亲有关,我要问清楚。”

“她现在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子书观音摇头,“而且……她体内的力量在暴走,再这样下去,她会自爆。”

自爆?

一个陆地神仙级别的月傀自爆,威力足以摧毁整片山。

“那怎么办?”嬴月急道。

唐呆呆忽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定魂丹’,能暂时压制狂暴的心神。但必须让她服下。”

“怎么让她服?”嬴月皱眉,“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所以需要有人接近她。”唐呆呆看向苏清南,“苏哥哥,你刚才用的月华引,似乎能影响她。如果你再用一次,趁她失神的瞬间,我把药丸弹进她嘴里。”

苏清南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凝聚淡金色光芒。

月华引。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一本手札,记载了几种秘术。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秘术的来历,现在……似乎有了线索。

“月傀。”他轻声呼唤。

月傀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看着我。”苏清南指尖金光流转,“你看这光……熟悉吗?”

月傀的眼神,再次出现挣扎。

金光与血光交织,仿佛两个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是她……”她喃喃道,“真的是她……”

就是现在!

唐呆呆手指一弹,三粒定魂丹化作三道绿光,射向月傀。

月傀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苏清南指尖的金光忽然大盛。

“定。”

一字轻吐。

月傀的动作,瞬间僵住。

三粒药丸,精准地射入她口中。

入口即化。

月傀眼中的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金光重新占据主导。

但这一次,金光不再炽烈,而是变得……柔和。

像月光。

她缓缓倒下,倒在雪地里。

眼中的金光渐渐暗淡,最终……闭上。

雪原,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

四人看着昏迷的月傀,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嬴月问。

苏清南走到月傀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她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

眉宇间,依稀能看到几分……熟悉的轮廓。

像谁呢?

苏清南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轮廓。

会是巧合吗?

“带上她。”苏清南站起身,“等到了应州,再慢慢问。”

“可是……”嬴月犹豫,“她是来杀你的。”

“现在不是了。”苏清南摇头,“至少,在她清醒之前不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她可能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众人一愣。

宸妃娘娘的下落?

她不是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了吗?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连绵的雪山,眼中神色变幻。

母亲……

你真的死了吗?

如果没死……

你又在哪里?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所有的谜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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