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本座一人,便够了!
苏清南那五个字落地,天地间万籁俱寂。
不是威压碾过的死寂,是那五个字里裹着的彻骨怒意,让长风不敢动,流云不敢移,整座淮南谷地,连万千将士的心跳,都生生漏了一拍。
风停,云驻,血尘不扬,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似被生生定住。
萧衍先是一怔。
只那一瞬的怔忪,便被一股疯魔的笑意取代。
笑声从他喉间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磨砂砾石的粗粝,可那笑声深处,翻涌着等了数百年的亢奋。
是猎手蛰伏百年,终于见着猎物亮出利爪,褪去所有伪装的快意与癫狂。
“你骂人?”
苏清南抬眸,素衣在凝滞的风里纹丝不动,声音淡却重如千钧:“本王不但骂你,还要杀你。”
萧衍笑得愈发肆意,白发簌簌抖动,那双灰水晶般的眸子,燃着焚尽一切的偏执:“好,好得很。本座在门后活了这许多春秋,敬者无数,惧者无数,从未有人敢对本座出此秽语。你是第一个。”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
悬于半空的三柄灰白气剑,骤然调转剑尖,直指苍穹。
不是刺,是撕裂。
剑势冲天,如破天之刃,硬生生将头顶天穹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灰白色的天光如天河倒泻,如狂瀑奔涌,倾盆而下,落遍整座谷地,落上每一个人的肩头、眉梢、战甲。
不过一瞬,天翻地覆。
苏白落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荒原。
无天无地,无日无月,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远山是灰,长河是灰,拂面而过的风,亦是带着蚀骨寒意的灰白,连空中漂浮的微尘,都泛着毫无生气的灰光。
他低头,手中铁枪尚在,胯下战马瑟瑟发抖,马鬃垂落,连嘶鸣都卡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叶梅策马踉跄靠近,肩头伤口渗出血迹,却被灰白之气染得黯淡,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王爷,这是……”
苏白落握紧枪杆,指节泛白,未曾答话。
他抬眼望去,苏清南孑然立在不远处,一身素衣在灰白狂风中猎猎翻飞,周身未散半分威压,却自成一方天地。
身侧,嬴月按剑而立,墨色剑鞘凝着冷光。
顾清玄白衣胜雪,手持古朴长剑,眉眼间满是天门凝重。
百丈之外,萧衍携两同袍而立,三柄灰白气剑悬于头顶,缓缓旋转,剑气流转间,搅得整片天地都在微微震颤。
萧衍的声音,在这寂灭荒原中层层回荡,如空谷传响,悠远而霸道,带着执掌乾坤的睥睨:“此界名寂灭。本座耗三百年光阴,吞万千生魂执念,铸就此界。在这里,本座便是天,是地,是唯一的法则。”
他看向苏清南,灰眸里满是笃定:“你的长生道则,天地气运,入了此界,便如泥牛入海,半分也作不得数。”
苏清南不言。
右脚缓缓抬起,再轻轻落下,重重踏在灰白地面。
“咚——”
一声轻响,却似砸在整片寂灭界的命脉之上。
一道璀璨金光,自他脚底骤然炸开,如湖面涟漪,一圈圈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金光所过之处,死寂灰白寸寸溃散,坚硬的地面化作鎏金之色,透着大乾龙运的煌煌天威。
萧衍脸色终于一变,灰眸中第一次泛起惊色。
“你——”
苏清南抬步,再向前踏出一步。
更盛的金光奔涌而出,金与灰两股洪流在天地间轰然对撞,发出刺耳的锐响,如金铁相击,如神魔嘶吼。
整片寂灭界剧烈晃动,远处灰白山峦轰然崩塌,脚下灰白长河断流干涸,界壁之上,泛起密密麻麻的裂痕。
“找死!”
萧衍厉喝一声,双手飞速结印。
头顶三柄灰白气剑瞬间炸裂,化作亿万缕细小剑丝,铺天盖地。
如蝗灾蔽日,带着蚀魂夺魄的阴戾,朝着苏清南三人激射而去。
剑丝过处,虚空被割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涌出滚滚灰白雾气。
雾气里,万千生魂扭曲挣扎,一张张模糊的脸庞嘶吼、哀嚎、恸哭,裹挟着无尽怨念,扑杀而来。
嬴月不再犹豫,手腕翻转,墨剑应声出鞘。
一声清亮龙吟,穿破魂啸与剑鸣,墨色剑光化作横贯天地的长虹,径直撞向那片剑丝洪流。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火星四溅,照亮整片灰白荒原。
可剑丝太多、太密,无穷无尽,墨色剑光节节败退,被压得寸寸回缩。
顾清玄轻叹一声,手中古朴长剑轻挥。
剑身上漾起一抹清辉月华,如水波铺展,温柔却磅礴,将漫天剑丝尽数裹入其中。
月华至纯至正,专克这等吞魂邪祟,剑丝在月华之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作缕缕飞灰,消散无踪。
可剑丝依旧源源不断,如寂灭界自身涌出的杀意,无边无际,根本斩不尽、杀不绝。
萧衍立在远处,负手旁观,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那笑意深处,是毁天灭地的癫狂:“苏清南,你看清楚。这不是本座一人之力,是万千生魂的执念,是无数性命的重量。你凭什么与本座斗?”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漫天剑丝骤然调转方向,不再攻向苏清南三人,而是如潮水般,涌向后方的苏白落、叶梅,以及残存的将士。
苏白落瞳孔骤缩,横枪挡在身前,枪尖奋力刺向最前一缕剑丝。
枪尖与剑丝相撞,火星迸溅,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
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铁枪径直脱手飞出。
下一缕剑丝已破空而至,直指他咽喉三寸,避无可避。
便在此时,一道素白身影骤然挡在他身前。
苏清南抬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将那缕夺命剑丝夹在指间,微微一捻,剑丝瞬间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他转过身,背对苏白落,目光直直锁定萧衍,声音冷冽如冰:“你的念想,不够重。”
萧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
苏清南抬手,对着萧衍虚虚一握。
萧衍周身三尺虚空,骤然扭曲、剥离,被一股无上伟力生生从寂灭界中撕下,化作一座密闭的金色牢笼,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萧衍脸色大变,终于失了从容。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些被自己吞噬、压制了数百年的生魂执念。
在这一刻疯狂躁动起来,在经脉中嘶吼、挣扎、撕咬,如同一群脱困的恶鬼,要从他肉身神魂中,彻底撕裂而出。
“你——”
“你吞了他们,却从未真正炼化他们。”
苏清南五指缓缓收拢,金色牢笼随之步步紧缩,声音平静,却带着断人生机的力道,“他们的执念里,有怨,有恨,有对你的滔天杀意。”
萧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那血不是赤红,是死寂的灰白,与这寂灭界一般无二。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没有皮肉伤痕,可神魂之上,已然裂开一道深可见底的缝隙。
无数怨念执念,顺着缝隙疯狂往外涌动,要将他彻底吞噬。
下一瞬,萧衍忽然仰头大笑。
笑得癫狂,笑得肆意,笑得神魂裂痕愈发扩大,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
“好!好!好一个北凉王!”
“本座蛰伏三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能伤本座之人!”
他猛地抬头,那双灰水晶般的眸子,燃着疯魔的火光,抬手便是一掌,重重拍在自己胸口。
一掌落下,胸骨塌陷,肉身崩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灰白地面,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可下一秒,他缓缓从坑中站起身。
那些从神魂裂痕中涌出的执念生魂,尽数被他震碎,化作点点灰白粉末,被肉身疯狂吸回体内。
塌陷的胸口缓缓复原,神魂裂痕慢慢弥合,周身气息,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磅礴。
萧衍抬手,抹去嘴角灰白血迹,笑容愈发狰狞偏执。
“本座杀不死自己,你,也杀不死本座。”
他缓缓抬起双手,目光投向身后,那两位自开战以来,便如石像般伫立的同袍。
两人脸色骤变,满是惊恐,想要挣扎,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动弹不得。
“萧帅!你!”
萧衍不言,五指缓缓收拢。
不过三息,两尊蜕凡天人,肉身神魂尽数被抽空。
从里到外,被捏成两团灰白粉末,随风扬起,融入这片寂灭界中。
吞噬两尊同袍,萧衍周身气息疯狂攀升。
蜕凡巅峰,蜕凡圆满,半步长生!
最终,气息稳稳定格,再无波澜。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这片灰白苍穹,周身被滚滚灰白雾气包裹。
雾气之中,万千生魂脸庞沉浮,或哭或笑,或嘶吼或求饶,无数只手掌在雾气中挣扎、挥舞、撕扯。
萧衍垂眸,目光死死锁住苏清南,声音响彻整片寂灭界,带着执掌一切的狂傲:
“苏清南,现在……本座一人,便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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