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梅不及天降(3)
周肆桉在小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这个男人衣着考究,气质不凡,却从这种老旧小区出来,实在有些违和。
周肆桉报出会所地址时,司机又多看了他一眼。
“云巅啊,”司机咂咂嘴,“那可是烧钱的地方。”
周肆桉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四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那些高耸的办公大楼,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都离他很远很远。
车停在会所门口时,门童下意识地要上前开门,却在看清下车的人时愣住了。
“周……周少?”门童的声音有些迟疑。
周肆桉没理会,径直朝里走。
刚走到大厅,大堂经理就匆匆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少,您来了。”
“帮我开个包厢,”周肆桉说着,习惯性地要去掏会员卡,手伸到一半顿住了——他的会员卡,大概也已经失效了。
经理的笑容更加勉强:
“周少,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包厢都订满了。要不……您改天再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肆桉看着经理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是真订满了,还是我订不了?”
“周少,您别为难我……”经理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头有交代,我们也是打工的……”
周肆桉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响了几声被挂断。
第三个,接通了,对方支支吾吾说在外地。
打到第五个时,终于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是赵家的二儿子赵明轩,和周肆桉关系还算不错。
“桉哥,”赵明轩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找人帮忙。”
周肆桉直截了当,“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需要周转一下。”
赵明轩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哥,不是兄弟不帮你……你爸放出话了,圈里都传遍了……”
“谁敢帮你,就是跟周氏作对。”
“我们这些人家,哪个没和周氏有生意往来?体谅体谅兄弟的难处……”
周肆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赵明轩说完,他才点点头:“明白了。”
“哥……”
“没事,”周肆桉打断他,“谢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叹了口气:
“这臭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会所外,夜风带着凉意。
周肆桉站在路边等车,外面的风吹得他有点凉。
他摸出手机想叫车,却看到支付软件里那刺眼的余额——打车来这里花了五十多,回去又要五十多。
一百多块,对从前的他来说不够买几瓶水的,现在却要精打细算着用。
“周肆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肆桉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宁馨站在几步外,穿着黑色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在会所门口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身旁站着林薇薇,看见周肆桉,林薇薇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薇薇,你先进去。”宁馨轻声说。
林薇薇瞪了周肆桉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会所。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
会所门口不时有人进出,投来好奇的目光,认出周肆桉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匆匆低头走过,假装没看见。
“你怎么在这里?”
周肆桉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朋友生日,过来庆祝。”
宁馨走近几步,在他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和微微皱着的衬衫领口。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周肆桉。
“你呢?”宁馨问,“来找朋友?”
周肆桉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来找人帮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说实话。
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的眼神太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哦。”
宁馨点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微风把宁馨的发丝吹起几缕,她抬手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周肆桉却看得心头一刺——以前他也常看到她做这个动作,在球场边等他时,在图书馆陪他复习时,在他不耐烦地让她先走时。
“馨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宁馨抬眼看他。
“那天在宁家,我说的话……有些过分。”
周肆桉艰难地说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太想反抗家里?
只是对她的感情视而不见?
他说不下去了。
宁馨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肆桉以为她会哭,或者会冷笑,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
但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化开的薄冰。
“不是你的错,”她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我说过,以后只当你是哥哥,是真的。”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大方,反而让周肆桉更加无地自容。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睛质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我……”
“馨馨!”会所里有人喊,“快进来,要切蛋糕了!”
宁馨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他:
“你坐我的车回去吧?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
周肆桉这才看到,宁馨家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是熟悉的车牌。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自己叫车。”
宁馨没坚持,只是点点头:“那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朝会所走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摇曳生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肆桉还站在原地,风吹乱了他曾经精心护理的头发,整个人在繁华的夜景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的音乐、笑声。
周肆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
周肆桉又去了几个地方,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之后就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饿了就找家便利店解决问题,出来后又不知走了多久,才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去……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周肆桉摸黑爬上五楼,差点在最后两级台阶上绊倒。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墙壁,老旧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推开门,夏暖晴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是附近最便宜的快餐,十五块钱一份。
“回来了?”夏暖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嗯。”
周肆桉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吃了?”
“吃了。”
夏暖晴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哭腔,“肆桉,我不想上班了。”
周肆桉皱眉:“怎么了?”
“今天公司那个李经理,又找我麻烦。”
夏暖晴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明明不是我负责的文件出了问题,他非说是我弄丢的,当着全部门的面骂了我半小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宁小姐的熟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周肆桉听清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想多了。宁馨不是那种人。”
“我怎么想多了?”
夏暖晴声音拔高,“整个公司谁不知道李经理家里和宁家关系好?他以前从不为难我,现在突然这样,不是受人之托是什么?”
“宁馨没必要做这种事。”周肆桉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不想在夏暖晴面前提宁馨,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什么意思?”夏暖晴追问。
“没什么。”周肆桉揉了揉眉心,“你别把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那个李经理本来就脾气不好,可能是你自己哪里没做好。”
夏暖晴愣住了。
她看着周肆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
“对,是我不够好,是我哪里没做好。是我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跟着你过这种日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暖晴站起来,眼泪还在掉,“周肆桉,我为了你,工作被刁难,朋友被疏远,家也不敢回。你现在跟我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肆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见到了四个人,每个人都用同样的眼神看他——同情、躲闪、爱莫能助。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在曾经属于自己的领地里,被所有人拒之门外。
而现在,回到这个他唯一的落脚处,还要面对这样的争吵。
“暖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温和下来,“我不是怪你。只是……事情已经够乱了,我们别再互相埋怨了,行吗?”
夏暖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坐下来,肩膀垮了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就是……太累了。”
周肆桉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和从前她用的那款法国香水完全不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是一阵烦躁,但他压下去了,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好的。”
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夏暖晴在他怀里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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