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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青梅不及天降(12)


赵明轩在病房里陪了周肆桉整个上午。

期间,护士来换过药,医生查过房,确认肋骨骨裂恢复情况良好,但还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周肆桉靠在床头,看着那些光带,眼神有些空。

“哥,话说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周肆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明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之前憋着一股气,想证明给我爸看,离了周家我也能活。现在……那股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掌心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机油污渍,指关节上细小的划痕。

“真打算修一辈子车?”

一辈子?当然不是。

但到底要做什么,他回答不上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赵明轩看着好友迷茫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

出院那天,周肆桉回了趟出租屋。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大部分是夏暖晴的衣服,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T恤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还是当初从周家带出来的,限量款的Rimowa,现在箱体上多了几道划痕,轮子也不太灵活了。

他收拾得很快,只拿了自己的东西。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他拉上行李箱,关上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给一段荒唐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

老杨的改装店后面有个小仓库,隔出了两个单间当员工宿舍。

周肆桉那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窗户很小,对着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白天也没什么阳光。

但他就这么住下了。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闻着空气里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傍晚,他下班回到宿舍时,愣住了。

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有几个饭盒。

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山药排骨汤,汤色清澈,排骨炖得酥烂。

饭盒里是两菜一饭:清炒时蔬,红烧鸡块,米饭粒粒分明。

桌上贴了张便签纸,是宁馨的字迹:

“伯母让我送来的,记得吃完。”

周肆桉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所有饭菜。

汤还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他回到宿舍,桌上都会放着饭菜。

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菜式每天换,但都是他爱吃的。

宁馨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他能碰见她,有时候只能看见留下的饭菜。

碰见她时,总要交代两句“汤要趁热喝”“注意好好休息”才会离开。

渐渐地,周肆桉习惯了每天准时回来,就想着能多看她几眼。

两个礼拜后的下午,宁馨提前从公司出来,陪他去医院复查。

“恢复得很好,”医生看着片子点头,“骨裂基本愈合了,不过最近三个月还是要注意,别做剧烈运动。”

宁馨松了一口气。

从医院出来,天色还早。

“我请你吃饭吧,”周肆桉忽然说,“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还有之前的事。”

宁馨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

她想了想,说:“好啊,既然这样,我想吃……我们高中时经常去的那家小馆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肆桉愣了愣。

那家馆子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做的都是家常菜。

他高中时经常打完球和队友去,宁馨有时候会跟着他们,然后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等他吃完了还会递上水和毛巾。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两人打车过去。

学校附近变化不大,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

走到巷子深处,那家小馆子居然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店面还是老样子。

老板居然也还是原来那位,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看见他们进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笑了:

“哟,是你们啊!好多年没见啦!”

周肆桉有些惊讶:“老板还记得我们?”

“记得记得!”

老板热情地领着他们往里走,“小伙子又高又帅,小姑娘总跟着你们……现在都长大啦!我也老咯!”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桌子椅子都旧了,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周肆桉点了以前常点的几个炒菜。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

窗外能看到学校的围墙,墙内隐约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和少年的呼喊。

“时间过得真快。”宁馨轻声说。

“嗯。”周肆桉看着窗外,“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瘦瘦弱弱的,”他比划了一下,然后笑了,“总是怕你被人欺负,走哪儿都带着你……”

宁馨也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温柔:

“是啊。那时候你对我太好,我才多了不该有的期待。”

周肆桉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过现在想想,”宁馨继续说,语气平静,“也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感情这种事,确实强求不来。”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

“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愧疚了。”

“我知道你还是在意之前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周肆桉心上。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是我不好”,想说“那些不是麻烦”。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没错——他曾经确实觉得她麻烦。

觉得她总管着他,在他需要自由的时候束缚着他,像他爸一样。

现在她不跟了,不管了,不束缚了。

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馨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宁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显得很突兀。

宁馨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秦晟。”

周肆桉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

“嗯,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在学校后门那家老馆子吃饭。”

宁馨的声音很自然,带着一点笑意,“你过来?好,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她抱歉地看向周肆桉:

“秦晟说晚上有个聚会,顺路过来接我。”

周肆桉点点头,机械地拿起筷子:

“那……你先吃,吃完早点过去,别让人等。”

接下来的饭吃得食不知味。

宁馨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周肆桉也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二十分钟后,宁馨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起身:“秦晟到了。”

周肆桉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宁馨摇摇头,“你慢慢吃。”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推门出去了。

周肆桉站在桌边,看着她穿过小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秦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

宁馨小跑了几步,到秦晟面前。

两人说了句什么,秦晟笑起来,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拉开车门,宁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中。

周肆桉站在原地,透过餐馆的玻璃窗,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陈旧的地面上。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不是肋骨旧伤,是更深的地方,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紧,疼得他弯下腰,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喘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夏暖晴背叛他时,他只有被背叛的愤怒,却并不如何伤心。

大概……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爱过她。

在这段感情里,他是主导者,他想开始就开始,他想停止就停止,随心所欲,大抵也是没真的把夏暖晴放在心上的。

而宁馨……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女孩,他习惯性视线里寻找她的身影,确认她的位置,在他亲手把她推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后,难受的呼吸都在痛……

他不可否认,他爱她,但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时,餐馆老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小伙子,你没事吧?”

周肆桉直起身,摇摇头:“没事。结账吧。”

“刚才那位姑娘已经结过了。”老板说,“她说……说让你多吃点,吃饱一点。”

周肆桉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推门走出餐馆。

*

宾利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宁馨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秦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等红灯的间隙,他侧过头看她。

“就非得是他?”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宁馨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什么?”

“我说,”秦晟转回头,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周肆桉,就非得是他不可?”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拐上高架桥。

宁馨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难道选你?”她反问。

秦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哪里比不上他?”

“哪里都比不上。”

宁馨说得直白,毫不留情,“至少他从来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哪怕和夏暖晴在一起后,她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别的味道。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股很淡的、甜腻的香水味,是他下午见那个模特时沾上的。

他以为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宁馨的鼻子这么灵。

“啧,”他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这都被你发现了。哥们魅力太大,没办法呀,走到哪儿都有姑娘往上贴。”

宁馨没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高架桥上的风很大,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有些疏离。

秦晟从后视镜里看她,看了很久。

等车子驶下高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

“如果我说……我可以改呢?”

宁馨没反应,像是没听见。

“我是说真的。”

秦晟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宁馨……如果我说,我愿意为了你收心,不再玩那些无聊的游戏,你信吗?”

宁馨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深潭里浸着的黑曜石,冷静,清澈,没有一丝波澜。

“不信。”她说得很干脆。

秦晟的表情僵了一下。

“秦晟,”宁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你帮我应付家里,我帮你挡掉那些不必要的相亲和催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这是当初说好的。”

“至于你的私生活,”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管。只要别闹到我面前,别让我们的合作太难看,其他的……随你便。”

秦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有些自嘲。

“行,”他重新发动车子,“宁小姐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这次两人都没再说话。

宁馨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她和秦晟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晚上有个局,陪我演一下?”

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就是这样。

这才是她需要的。

至于秦晟刚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花花公子说要收心,就像赌徒说下次一定赢一样,听听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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