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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6)


定北侯府与宁御史家结亲,本是京城一桩引人瞩目的喜事。

世子谢季安才貌双全,宁家嫡女宁霈虽门第稍逊,但容貌明艳、性情独特,也算一段佳话。

可如今,这婚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先是宁大小姐在婚期前“突发急病”,被送去京郊别院“静养”,接着便有流言隐约传出,说谢世子追出去探望未来夫人时遭遇不测,回府后一病不起,甚是凶险。

婚期却并未推迟,只是排场削减了大半,迎亲队伍也远不如最初预备的那般盛大。

到了正日子,花轿从宁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没有喧天锣鼓,没有漫天喜钱,只有一队沉默的侯府护卫护送着,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

“诶,听说了吗?新娘子换人了!”

茶摊上,早起的闲汉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窥秘的光。

“换人?换成谁了?”

“宁家那个从小养在庄子上的庶女!二小姐!”

“啊?这是为何?世子不是中意大小姐吗?”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我姨娘的堂弟在侯府外院当差,听说世子这次病得邪乎,什么药都不见效。”

“侯夫人急了,重金请了城外青云观的玄微道长来批命。”

“你猜怎么着?道长说,世子和那位宁大小姐的八字……其实有些犯冲!”

“反而是和那位从未露面的二小姐,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鸾凤和鸣!娶了她,世子的病才能逢凶化吉!”

“竟有此事?”

“可不!侯夫人当下就信了,宁家哪敢不从?”

“这才急匆匆把庄子上的二小姐接回来。这不,今日就是冲喜的日子!”

“冲喜啊……难怪这般冷清。”

“只是苦了那位二小姐,听说在庄子上长大,这骤然嫁进侯府,又是这般情形……”

“苦什么?一个庶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夫人,已是天大的造化!冲喜又如何?”

“若真能把世子的病冲好了,那就是侯府的大恩人,往后富贵荣华还能少了她的?”

……

议论声被风吹散,花轿已稳稳停在了定北侯府侧门前。

没有踢轿门,没有跨火盆,一切从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轿帘后伸出,被侯府一位有体面的嬷嬷扶住,引着那抹鲜红却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府门。

正堂里,红烛高烧,却因宾客极少而显得空旷。

主位上,定北侯夫人沈氏端坐着,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浓重的忧色与疲惫。

侯爷镇守边关未归,今日这场面,全靠她一人支撑。

新娘子被搀扶着进来,身形纤细,穿着不合身的厚重嫁衣。

这本是照着宁霈的身量赶制的嫁衣。

宁馨站定,身姿笔直,并无瑟缩之态。

司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红衣身影盈盈下拜,动作标准,不急不缓。

“二拜高堂——”

转向侯夫人,再次行礼。

侯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复杂地落在盖头上。

“夫妻对拜——”

新娘子转向身侧空处,那里放着一把空椅子,椅上搭着谢季安的常服外袍,权作代表。

她依旧稳稳地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欢呼,没有贺喜,仪式草草结束。

新娘子被嬷嬷和丫鬟引着,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侯府深处属于世子夫妇的“澄心院”。

洞房设在澄心院的正房。

屋内陈设华丽,却因无人气而显得有些清冷。

桌上的合卺酒未动,子孙饽饽也是冷的。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灯花。

屋内伺候的,只有侯夫人指派的一个大丫鬟,名唤扶云,年纪稍长,行事稳重。

她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手巾,又轻声询问:

“少夫人,可要奴婢伺候您先卸妆歇息?”

盖头下传来一声平静的:

“有劳。”

扶云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大红销金盖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尤其清澈平静,如同秋日深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却不见多少新嫁娘该有的羞涩、紧张,或是身处此等尴尬境地的惶恐怨怼。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扶云帮她卸下沉重的凤冠,除去繁复的钗环。

“夫人,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扶云问。

“好。”

宁馨站起身,自行解开发髻,如云青丝披散下来,更衬得脸小。

她走向屏风后的浴桶,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扭捏或需要人服侍的娇气。

扶云暗暗诧异。

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和她预想中的……很不一样。没有伤心,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世子病情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安排。

宁馨沐浴很快,换上早就备好的柔软寝衣,用布巾绞干长发。

扶云想上前帮忙,她却已利落地自己做完了一切。

“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宁馨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半旧的木梳缓缓梳理长发,透过铜镜对扶云道,“我这里无需人守夜。”

扶云犹豫:“夫人吩咐,让奴婢好生伺候少夫人……”

“我习惯独自就寝。”

宁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还要早起敬茶,你也需养足精神。去吧。”

扶云见她态度坚决,且神色坦然,不似赌气或逞强,只得行礼退下:

“奴婢就在外间值夜,少夫人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嗯。”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宁馨放下木梳,起身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灯,只留床边一对喜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满屋的熏香和红烛燃烧的味道。

她望了一眼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宽敞婚床,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医书和一个小巧的脉枕,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烛光摇曳,她垂眸看了几页医书,又搭手在自己腕间,静静体察脉象片刻。

今日奔波行礼,虽一切从简,但这身嫁衣和头饰也着实沉重,需得留意气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收起书和脉枕,吹熄了喜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她走到床边,脱下绣鞋,掀开锦被一角,安然躺下。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悠长,竟是沉沉睡去了。

外间,并未真正离开、只是守在门边的扶云,侧耳倾听片刻,眼中诧异更浓。

她悄悄退开,匆匆往侯夫人居住的颐安堂去了。

*

颐安堂内,侯夫人沈氏尚未安寝。

她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眉心的忧虑挥之不去。

儿子昏迷不醒,仓促冲喜,娶进来的又是一个据说在庄野长大的庶女,她心中实在难安。

也不知自己是否在冲动之下做了件糊涂事……

“夫人。”扶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扶云轻手轻脚进来,将洞房内的情形,从宁馨平静卸妆、自行沐浴、拒人守夜,到最终安然入睡,一五一十细细禀报,不敢有丝毫遗漏。

侯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

“她……当真就那样睡了?没有任何不忿?也没有打听世子的情况?”

“回夫人,都没有。”

扶云肯定道,“少夫人言语甚少,但举止从容,吩咐奴婢退下时也很坦然。奴婢在外间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快便没了动静,呼吸平稳,应是睡下了。”

侯夫人沉默良久,眼中闪过深思。

一个自幼被丢在庄子、无人教导的庶女,骤然被接回,顶替逃婚的嫡姐,嫁入高门冲喜,夫君昏迷不拜堂,处境可谓尴尬至极,未来更是吉凶难测。

寻常女子,便是不哭闹,也该是惶恐不安、悲切难眠才对。

可这位宁二小姐,竟能如此平静?

是心思深沉,伪装得太好?

还是真的……心性豁达到如此地步?

亦或是,在庄野之地长大,反而养成了这般不惊不扰的脾性?

不管如何,这与她预想中那个可能会怯懦哭泣、或怨天尤人的庶女形象,相去甚远。

她心下稍安。

“知道了。”

侯夫人缓缓道,“明日敬茶,你仔细些伺候。我也……好好看看这位新媳妇儿。”

“是。”扶云躬身退下。

侯夫人重新捻动佛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季安的病,玄微道长的话,还有这个出乎意料的宁二……种种纷乱交织,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但至少,今夜这新妇的表现,未添烦乱,反倒让她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好奇与期待。

明日,且看看吧。

澄心院内,红烛泪尽,长明灯幽微。

宁馨,在完全陌生的侯府深院,在她“冲喜”新婚的第一夜,无梦酣眠。

而相隔数重院落、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谢季安,在断续的梦呓中,似乎又闻到了那缕清苦微辛的山野药草香,缠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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