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王爷的暗卫(30)
秦王府的后门,寻常日子从无人走动。
门上那把铜锁生了锈,门缝里塞着枯叶,连府里的人都不记得这扇门是做什么用的。
可这一日,暮色刚合,锈锁被人无声无息地拧开了。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没有灯笼,没有随从,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一个身影从门内闪出,步伐利落,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衣,头发用布巾包着,低头弯腰,几步便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巷子,汇入暮色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后门重新关上,那把铜锁虚虚地挂着,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
边关的风沙磨人。
祁闻毓坐在营帐里,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军报,睫毛上还沾着方才巡营时吹进的沙土。
他在边关待了快三个月了,三个月里洗了不到十次澡,吃了无数顿夹生的军粮,睡了不到二十个囫囵觉。
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被日头晒得黑了许多,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眼窝也深了些,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
那张曾经在京城招摇过市的俊美面容,如今像是被刀削斧凿过一遍。
可眉眼之间那股子从前要靠刻意伪装才能藏住的锐气,如今不需要藏了。
他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甚至不需要看任何人,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那个京城里纨绔风流、嘻嘻哈哈的皇子,已经留在了京城的繁华旧梦里。
边关的这个,是全新的雍王。
他放下军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是母妃写来的,厚厚一沓,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激动。
前面几页絮絮叨叨地说了京城的事:阿桓“断腿”了。那边最近小动作不断;你父皇近日越发粘人……祁闻毓看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母妃还是那个母妃。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毓儿,母妃做主,求了陛下,替你册封了侧妃。就是那丫头。你走之前跟母妃说的那些话,母妃都记着。如今她已是你的侧妃,名正言顺,等你回来,再好好待她。”
祁闻毓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侧妃。
他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描摹了无数次的那个人,如今已经是他的侧妃了。
名正言顺。
他突然放声大笑。
营帐里没有旁人,他不需要端着王爷的架子,不需要藏什么心思,他是真的开心。
可只笑了一瞬,他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她呢?她愿不愿意?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强迫了她?她会不会觉得是母妃逼她,她不得不从……她会不会恨他?
祁闻毓攥着信纸,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很想给她写封信,问问她愿意吗?
可是他刚拿起笔,营帐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个小将掀帘而入,满脸是汗,抱拳道,“敌军又突袭了!这次人不少,直奔我军粮仓方向去了!”
祁闻毓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信纸移到了舆图上。
只一瞬,那个方才还在为儿女情长欢喜忧愁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边关将士们熟悉的那个将军。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来,披上战甲,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左右两翼包抄,中军佯退,引他们进来。这一次,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小将飞奔而出。
祁闻毓系好战甲,拿起佩剑,走到营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没有写完的信,沉默了一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打赢了,再写。
马蹄声如雷,杀声震天。
这一夜,辽兵被引入了祁闻毓设下的包围圈,左翼右翼同时合拢,中军回马一枪,三千辽兵被围困在河谷之中,进退不得。
祁闻毓骑在马上,手中的剑映着火光,目光穿过漫天的烟尘,落在远处溃逃的辽兵身上。
瓮中捉鳖——他等的就是今天。
*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另一场“突袭”正在发生。
宁馨的马车走在官道上,前后是四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他们跟着运送粮草的大军已经走了许久了,离边关还有一半的路程。
这五日的平静连宁馨都有些忐忑了,但她知道太子不可能不在路上动手。
只需静等,等那根弦绷断。
第五日夜里,弦终于断了。
粮草起火!
朝廷派严宽押送的那批粮草,刚出关隘不到百里,便被一伙“流寇”袭击。
火把如雨点般落入粮车,干燥的冬夜,风助火势,不到半个时辰,百余车粮草便烧成了灰烬。
宁馨的马车走在粮队后面,火起的时候,她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她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暗卫低声道:“侧妃,有流寇。人数不多,冲着粮草来的。您坐稳了,属下带您走。”
宁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马车猛地加速,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得她整个人腾空了一瞬。
她一手撑住车壁,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小腹。
外面有刀剑相击的声音,有惨叫声,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她听见护卫们在车外围成一圈,以马车为圆心向外拼杀。
有人闷哼了一声——
那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她没有掀开帘子。如今,她不能像从前那样提剑冲出去,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缩在这辆马车里,不添乱,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的手一直覆在小腹上,掌心下是微微隆起的、还看不太出来的弧度。
孩子,别怕。娘在。
流寇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的目标是粮草,任务完成便退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粮车一辆接一辆地坍塌,烧焦的谷物流了一地,冒着呛人的浓烟。
宁馨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满地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苦涩气味。严宽站在烧毁的粮车前,脸被熏得乌黑,眼睛里映着还在燃烧的火光,表情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捶了一拳。
“严将军。”宁馨走过去,声音平稳。
严宽转过身来,看到宁馨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完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侧妃无恙便好。粮草……末将无能。”
宁馨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不是将军无能。”她说,“是有人不想让这批粮草送到。”
严宽沉默了,他以为宁馨只觉得是辽兵派了探子,可他明白,不想让粮草去边关的……还有其他人。
他不是不懂。
从接下这个差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
太子需要一个人来背这个锅,而他就是那个人。
他不是太子的人,但他被太子选中了。
选中了,就是弃子。
他看着满地的焦黑,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他为朝廷卖命二十年,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用完即弃的卒子。
宁馨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马车。
严宽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火灭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剩下的粮草不多了,不到原来的三成。
严宽硬着头皮押着那点可怜巴巴的粮草继续往边关走,身后是满地的焦黑和浓烟,前方是还不知道如何交代的军前。
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但眼神里的光灭了。
太子要放弃他,他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太子会做得这么绝!
粮草被烧,他严宽就是死罪。
太子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既如此,他还为他卖什么命!
马车里,宁馨闭着眼睛,手搭在小腹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宿主,这严将军要叛变了。】
“废话,你忠心耿耿对待的主人居然让你去死……”
“换了谁,都是要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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