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会叫的铁壶,与杜仲树的浩劫
咸阳的深冬,寒风不再是唯一的访客。
这一年的冬天,咸阳城的上空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纱。那是数万个家庭燃烧蜂窝煤产生的烟气,混合着渭河上游工坊排出的水汽,在无风的日子里,笼罩在帝都的头顶。
虽然空气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但没人抱怨。因为相比于往年冻死骨的惨状,今年大家都能围着铁皮炉子,过个暖冬。
然而,在少府的一处绝密工坊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
“滋——!”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一团白色的高温蒸汽如失控的野兽般喷涌而出。
“啊!我的脸!我的脸!”
赵高惨叫着向后跌去,脸上的黑灰被蒸汽冲出了一道道白印,活像个刚上完妆又被泼了卸妆水的戏子。
工坊中央,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庞然大物——大秦第一台原型蒸汽机,此刻正像个漏气的巨大茶壶,浑身上下的缝隙都在往外滋气。
活塞仅仅颤抖了两下,就无力地瘫软下去。
“停!快熄火!要炸了!”
胡亥戴着那个已经熏黑了的护目镜,手里拿着灭火的沙桶,兴奋地大喊大叫,似乎与其说是在救火,不如说是在期待一场更壮观的爆炸。
……
半个时辰后。
嬴政站在那个还在冒着余热的铁疙瘩前,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李斯标准局出品),眉头紧锁。
在他脚边,跪着灰头土脸的赵高和墨家巨子。
“这就是你们给朕造的……大力神?”
嬴政用脚踢了踢那个沉重的铸铁气缸。
“响声挺大,动静挺小。烧了朕五百斤上好的精煤,就为了听个响?”
墨家巨子羞愧难当,拱手道:“陛下,非是机关设计之过。实在是……气留不住啊。”
“这气缸虽然经过了车床打磨,但铁与铁之间,终究有缝隙。蒸汽一冲,就从缝里跑了。气压上不去,活塞就顶不起来。”
“咱们试过用麻布塞,用牛皮垫,甚至……甚至用了猪油拌面粉去糊。但那蒸汽太烫了,一会儿就全化了。”
这就是工业革命初期最大的拦路虎——密封。
没有橡胶,蒸汽机就是个漏气的大筛子。
嬴政看向脑海中的光幕。
“小G。你看到了。铁不行,布不行,面粉也不行。你说的那个‘橡胶’,朕现在去哪给你找?去那个什么南美洲?”
【陛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是,大自然是神奇的。在您的国土上,其实长着一种‘橡胶树’的平替。】
【它叫杜仲。】
【杜仲树的树皮、树叶和果实里,含有一种白色的丝状物,学名‘杜仲胶’。这是一种硬橡胶,虽然弹性不如天然橡胶,但绝缘性和热塑性极好。】
【只要稍加处理,混入硫磺进行‘硫化’,它就能变成耐高温、耐高压的密封圈。】
“杜仲?”嬴政愣了一下。
这东西他熟啊。夏无且开的补肾壮骨方子里,十次有八次都要放杜仲。
“你是说,朕喝了这么多年的药汤子里,其实煮着……车轮子和密封圈?”
嬴政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他转过身,看着赵高。
“赵高,别嚎了。脸没熟,还能用。”
“朕记得,上林苑里种了不少杜仲树?”
赵高捂着红肿的脸,抽泣道:“回陛下,是有不少。那是给太医署备用的药材。”
“传朕旨意。”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去,把上林苑所有的杜仲树,皮都给朕扒了。”
“还有,发榜文收杜仲皮。一斤皮,换一斤煤。”
“朕不管你们是用煮、用蒸、还是用火烤。给朕把那皮里的‘白丝’抽出来!”
“抽不出来,朕就抽你的筋!”
……
于是,一场针对杜仲树的浩劫,在咸阳城周边爆发了。
原本被视为珍贵药材的杜仲树,一夜之间遭了殃。禁军拿着刀斧,像剥洋葱一样,把那些几十年的老树剥得赤条条的。
少府的实验室里,再次弥漫起一股怪味。
这次不是火药味,也不是大蒜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烧焦了的草药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息。
赵高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正对着一口大锅发愁。
锅里煮着成吨的杜仲皮。按照小G的“模糊指导”,他们得先把皮煮烂,提取出那种白色的胶状物,然后趁热加入硫磺粉,搅拌,压模。
“这玩意儿真的能行?”
赵高用铁勺搅起一坨黑乎乎、黏糊糊,像鼻涕一样的胶团。
“加硫磺!快!”
一名工匠颤抖着手,把一碗黄色的硫磺粉倒了进去。
“滋啦——”
锅里冒出一股黄烟。
赵高忍着恶心,拼命搅拌。那团胶状物开始变硬,变黑,最后变成了一块……虽不算太有弹性,但极其坚韧的黑色圆环。
赵高拿起来,用牙咬了咬。
硌牙。有点苦。但咬不动,也撕不烂。
“成了?”赵高不敢置信,“这药材煮一煮,还能变成皮带?”
……
就在赵高跟树皮较劲的时候,咸阳西市,一场关于“脸面”的危机正在爆发。
刘邦蹲在“大秦燃气公司”的门口,看着面前几个气势汹汹的贵妇人,头大如斗。
这几位可不是一般人,有的是九卿的夫人,有的是侯爵的女儿。
“刘市令!你看看!你看看!”
一位胖乎乎的夫人指着自己那原本雪白、现在却灰扑扑的狐裘领子,愤怒地尖叫。
“自从烧了你那个什么蜂窝煤,这咸阳城里到处都是黑灰!昨天我刚洗的衣服,晾出去半天就黑了!”
“还有我那波斯猫!本来是白的,现在变成煤球了!”
“你得赔钱!赔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刘邦苦着脸,心里暗骂这帮女人矫情。有暖气吹还嫌脏?但他脸上却堆满了笑。
“各位夫人,息怒,息怒。”
“这煤嘛,确实有点灰。但这也是‘富贵灰’啊!以前穷人连柴火都烧不起,哪有资格吸这煤灰?”
“呸!少贫嘴!”胖夫人不吃这一套,“总之,你要是不解决,我们就去阿房宫门口静坐!让陛下评评理!”
刘邦眼珠子一转。
作为“资源整合大师”,他从不解决问题,他只转化问题。
“解决!肯定解决!”
刘邦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其实,下官早就为各位夫人准备好了‘防灰神器’。”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但这纱不同寻常,它被缝制成了一个个精巧的面罩形状,上面还绣着梅兰竹菊的花纹,甚至还熏了香。
“此乃‘美人面’。”刘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用最新的纺织技术,加上药水浸泡过的。戴上它,不仅防灰防尘,还能过滤寒气,滋润肌肤。”
“最关键的是……”刘邦压低声音,“这是一种‘朦胧美’。戴上它,走在街上,若隐若现,那回头率……啧啧啧。”
几位夫人看着那精致的面纱,眼睛直了。
“这……多少钱?”
“不贵!既然是赔罪,那就打个折。九百九十八钱!”
“我要了!我要梅花的!”
“我要兰花的!给我来十个!我要换着戴!”
一场关于环境污染的群体性事件,就这样被刘邦用“时尚单品”给化解了。
第二天,咸阳街头出现了一道奇景。满大街的贵妇人都戴着绣花面纱,以此为美。而那些买不起“美人面”的平民女子,也纷纷扯块布蒙在脸上。
“口罩时尚”,竟然在大秦提前了两千多年流行起来。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刘邦感叹:“这世上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只有不会忽悠的嘴。”
不过,萧何却在旁边泼了盆冷水。
“刘季,忽悠是一时的。这煤灰越来越重,确实是个隐患。陛下昨天还问起,有没有办法让烟囱里的烟少一点。”
刘邦挠挠头:“那能咋办?让赵高去给烟囱戴个口罩?”
……
少府,动力实验室。
经过半个月的奋战,加上毁掉了上林苑一半的杜仲树,第一批“杜仲胶密封圈”终于安装到了那台蒸汽机上。
这一天,嬴政再次莅临。
这次,他没有站得太近,而是坐在十丈开外的安全区,手里拿着千里镜。
“开始吧。”
赵高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点燃炸药包的死士。
“点火!”
熊熊的炉火舔舐着锅炉底部。水温升高,压力表(简易弹簧秤改装)的指针开始颤抖。
“滋滋……”
依然有轻微的漏气声,但那是正常的泄压。关键部位的法兰盘处,那黑色的杜仲胶圈死死地咬住了缝隙,没有一丝白气漏出。
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
“咔哒。”
巨大的铸铁连杆动了。
“呼哧——!呼哧——!”
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横梁,横梁带动飞轮。
那沉重的铁轮子,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
“动了!动了!”胡亥跳了起来,也不管什么皇家礼仪了,冲着那个铁疙瘩大喊,“它活了!它是活的!”
嬴政放下了千里镜。
他看着那个不知疲倦、吞吐着白气、发出雷鸣般轰响的机器。
这就是力量。
不是靠牛马的血肉之躯,不是靠人力的肩挑背扛。而是靠火,靠水,靠这黑色的石头。
“小G。”嬴政在心中喃喃自语,“这声音……真好听。”
【陛下,这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心跳声。】
【虽然它现在还很丑,效率只有1%,也就是能抽抽水。但给它一点时间,它能拉着万斤货物日行千里,能推着钢铁巨舰横渡大洋。】
“抽水?”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现在能抽水?”
【能。这台原型机的功率,大概相当于五十个壮汉提水。】
嬴政站起身,指向阿房宫工地的深处。
那里正在挖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地下水渗出严重,几千个民夫日夜不停地用水桶往外排水,依然赶不上渗水的速度。
“把它拉过去。”
“让它给朕把那个坑里的水抽干。”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吃煤的怪物,到底能不能顶得上一百个人的饭碗。”
……
三天后,阿房宫人工湖工地。
这台名为“始皇一号”的蒸汽抽水机被架设在岸边。
随着煤炭填入,机器轰鸣。粗大的水管里,浑浊的地下水如喷泉般涌出,流量之大,让在场的所有工匠瞠目结舌。
原本需要两千人轮班倒才能勉强维持的水位,在这一台机器的咆哮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围观的劳工们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乖乖……这一台铁疙瘩,顶咱们全村人的力气啊。”阿骨打摸着脑袋,感觉自己的饭碗受到了威胁。
而在人群外围,一个身穿灰布长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他是张良。
他易容潜入了咸阳。原本是想看看“毒烟计划”的成果,结果却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什么妖法?”张良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无需人力,无需畜力,仅凭烧火就能搬山卸水?”
“嬴政……你到底跟谁借了这夺天造化的力量?”
张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精通兵法,懂得谋略,甚至学会了制造恐慌。
但在这种纯粹的、蛮横的工业力量面前,他的那些计谋显得如此苍白。
“不行。不能让他再造这种东西了。”
“若是秦军用这种东西来运粮、运兵,甚至用来……攻城。”
张良打了个寒颤。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得想个办法。毁了它。或者……让百姓以为这是灾祸的源头。”
……
就在“始皇一号”日夜轰鸣,抽干了湖水,准备向下挖掘地基的时候。
一个意外发生了。
因为抽水速度太快,地下水位骤降,导致了局部的地层塌陷。
“轰隆!”
一声闷响。
工地的一角突然塌出了一个大洞。
并没有什么鬼神飞出。
但是,从那个大洞里,涌出了一股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怪味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沟渠流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黑水!地府流黑水了!”
有迷信的民夫惊恐地大喊。
正在现场视察的李斯闻讯赶来,他看着那黑色的液体,眉头紧锁。
“这味儿……怎么跟沥青似的?”
一名工匠举着火把凑近想看清楚。
就在火把靠近黑水的一瞬间。
“呼——!”
黑水竟然……着火了!
火势极猛,瞬间在水面上蔓延开来,黑烟滚滚,犹如一条火龙在沟渠里翻腾。
“水着火了!水着火了!”
这下,连李斯都吓傻了。水火不容,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这黑水竟然能在水上燃烧?
这真的是妖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咸阳。
“阿房宫挖出了地狱火!”
“那是嬴政逆天而行,挖断了龙脉,地火烧上来了!”
张良在暗处听到这个消息,狂喜。
天助我也!
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然而,在麒麟殿内。
嬴政看着那份紧急奏报,听着李斯描述那“黑水”的性状:粘稠、刺鼻、易燃。
他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狂喜。
“小G。”嬴政的声音都在发飘,“你告诉朕。这黑水,是不是就是那个……”
【陛下,恭喜您。】
【您这哪里是挖地基,您这是中了头彩。】
【这是石油。也就是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说的‘猛火油’。】
【这是比煤炭更高级、更暴躁、更有力量的血液。】
【有了它,您的蒸汽机就不再是烧煤的笨家伙了。有了它,未来的内燃机、甚至是……算了,那个太远。】
【总之,这是液体的黄金。】
嬴政猛地站起身,大笑三声。
“哈哈哈哈!”
“张良啊张良,你肯定以为这是天谴吧?”
“可惜,这是天赐!”
“传朕旨意!”
“把那块地给朕围起来!那是皇家禁地!”
“赵高!别煮树皮了!带着你的化学所,给朕去研究这黑水!”
“朕要让这‘地狱火’,变成大秦战车里,最滚烫的血!”
(第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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