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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负阴抱阳


清晨,秦枫像往常一样往市公安局办公大楼走去,在拐弯处遇上汪涛。汪涛一脸轻松,笑嘻嘻地迎上来:“媒体真是多事,把我和你都妖魔化了,特别是一些网络论坛里的评论,越传越离谱。”

“你接到过媒体电话?”秦枫问。

“岂止是媒体,简直成了全民公敌!不少好事者打电话来质问,一天都不得安宁。”汪涛耸耸肩,话锋一转,“不过省厅督导组已经全面核查了侦查过程和现场情形,认定那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还说不论是谁来指挥,都有可能落得同样的结局。”

秦枫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好像幸灾乐祸似的。”

汪涛眼珠骨碌一转,收起玩笑神色:“还有个不好的消息——听说有人把‘害死战斗英雄’的事捅到了省纪委,还有人发话,说这不仅仅是纪律问题。”

“有人?省纪委吗?”秦枫皱眉。

“不是,听说是弘副书记。”汪涛压低声音,“他以前在市里的时候,就跟苏洪宝背后的人有过交集,现在到了省委政法委,官更大了,管着全省政法系统,说话分量重得很。”见秦枫仍有些茫然,他补充道,“可惜市纪委正陷在‘干预门’里,被媒体缠得脱不开身——那案子当事人刘天也的幕后老板,可能跟苏洪宝的保护伞是一伙的——不然他们倒能出面解释解释。”

所谓“干预门”,秦枫早有耳闻:一年前,新猎鹰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诉戎城市雪峰大桥项目部合同纠纷案久审未决,老板张步常告状告到省纪委。省纪委交办给市纪委,市纪委跟市委政法委调查后,协调法院“从优化经济发展环境”出发快审快结。这本无可厚非,可项目部投资人刘天也认为协调会有猫腻,又投诉到省委政法委。市里只好再次召开协调会,法院最终以“各打二十大板”审结。更糟的是,法院竟把此案当作法制宣传典型写进年终总结,总结泄露后,省市媒体深挖背后问题,倒把市纪委推上了风口浪尖。

秦枫不想纠结这些,岔开话题:“你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汪涛摊摊手,“检察院揪着我用枪柄击打‘苏洪宝’的事不放,局领导说在事情查清楚前,放我长假。”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这件事明明是我的责任!”秦枫急了。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等着吧。”汪涛一脸戏谑,随即又软下来,“不过这样也好,我正好能陪陪小梅和汪飞。这么多年,我亏欠他们太多了,汪飞下学期就上小学了,我还没陪他去过公园呢。”他抬腕看表,“对了,叶局升职的事你还没听说?前两天就有风声了,今天正式去省委组织部谈话,以后是省厅副厅长了。”说完大踏步朝大门外走去。

秦枫心头一暖,又有些发愣——前两天局里开会确实提过叶天佑可能升职,可他满脑子都是丁铁军的案子和苏洪宝的陷阱,压根没往心里去。他对着汪涛的背影喊:“代我向小梅道声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汪涛停下脚步,表情变得严肃:“别这样。你该对自己说声对不起,别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身上。”他挥挥手,“没有道歉,小梅更高兴。”

正要上电梯,秦枫的手机响了,是叶天佑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在哪里?”

“准备去办公室。”

“别去了。”叶天佑说,“上午教师进修学校安排我上一堂法制课,可我要去市里开会,你代我去讲。”

“好的。”秦枫应得爽快,心里却老大不情愿,“我还有条线索要交待徐俊复查,说完就过去。”

“线索的事不用你管,我会安排。”叶天佑的语气带着一丝催促,像是在刻意让他离开办公楼。秦枫后来才明白,这是怕他撞见纪委的人,先给他个缓冲。

秦枫满腹疑虑地将车开进教师进修学校的停车场。一路上他想跟叶天佑聊案子,对方却一味回避;说到对自己的处理,叶天佑也含糊其辞,最后只说:“大不了像汪涛一样安排行政休假,调离这个案子——但这正是犯罪分子想看到的,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沉默片刻,叶天佑又补了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你和汪涛都别灰心。只要我在,这个案子你们得继续查,毕竟没人比你们更了解情况。”

八点三十分,秦枫准时走进教室。他在车里换了夏季长袖制式衬衣,系好领带,显得格外规整。站在讲台上,他开门见山:“大家好,叶天佑副市长因紧急会议无法前来,让我代他致歉。我是刑侦支队支队长秦枫,今天由我来和大家交流法制建设的话题。”

他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喝了一口。这是间阶梯式礼堂教室,几个班的教师合在一起听课,他们本期待副市长讲课,见来的是个支队长,难免有些失望,会场也多了几分躁动。

“今天我们交流的主题是‘正当防卫与紧急避险’。”秦枫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紫红色T恤的青年教师举手:“秦支队长,您说‘交流’,那我们能不能搞开放式课堂?有疑问随时提,哪怕争论也行。”

秦枫点头同意。紫红T恤教师立刻追问:“西方学者常辩论一个话题:为了完成伟大的善行而违法,是否合理?高度文明的社会为了取得正义,能否牺牲维持秩序的规则?这和我们说的正当防卫有相通之处吗?”

“相通之处不多。”秦枫摇摇头,“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的核心是‘两权相利取其重,两权相害取其轻’,而西方话题的落脚点在‘善行与违法’‘正义与秩序’的对立。只有当‘善行明显大于违法’‘正义迫切需要维护’时,才勉强能和我们的议题沾边。”

“那1884年的‘木犀草号’案呢?”紫红T恤教师不肯罢休,“船员在救生艇上漂流16天,船长和助手杀死并吃掉一名船员才获救——撇开国际争议,单从正当防卫或紧急避险来看,这事对吗?”

“‘木犀草号’案不在我国法律规定的范畴内。”秦枫条理清晰,“它的核心争议是‘同类相食’,而非‘相权相害’。而且任何案件,只要证据错误或程序违法,结果就是不公正的,这一点没有例外。”

“那执行纳粹大屠杀的阿道夫·艾希曼呢?”一个穿绿裙的女教师站起来问。

秦枫笑了:“这个问题国际法庭早就给出了答案——恶法亦法,但执行恶法者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坐在紫红T恤教师旁边的灰衣教师接着问:“您说‘木犀草号’案关键在同类相食,还涉及证据和程序问题,那死刑呢?死刑不也是同类相残吗?”

“死刑是对受害者的告慰,也是对重罪者的惩戒。”秦枫语气郑重,“就目前国情而言,这是大多数公民对‘正义’的基本认知——它不是‘相残’,而是法律赋予的、维护社会底线的手段。”

“秦支!”一个中年教师突然开口,“如果一个罪该万死的暴力犯出现在你面前,但他已经没有能力伤害你,你会杀了他吗?”

秦枫微笑着摇头:“不会。打击犯罪的目的是惩诫,不是复仇。无论罪犯多凶残,该不该死,都得由法院审判裁定。”

教师们一阵轻笑,大概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幼稚。可中年教师没停:“前不久我在电视上看了你们抓捕的录像,说那个被烧死的人有枪。如果那真是枪,你们会打死他吗?为了保护同事而打死他,这算不算同类相残?”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秦枫坐直身体,慎重作答:“各位老师,我们今天聊的是法律,不是伦理道德,更不是哲学思辨。大家都是知识分子,不用我强调法律的权威性——警察的防卫权和公民的抗争权有相通之处,但‘正在实施严重暴力犯罪的人’与‘执行职务的警察’,在法律上绝不能等同。这既是法律规定,也是伦理底线。”

有人点头认同,也有人仍有疑虑。一个教师追问:“可都是人,面对生死时,法律和伦理真能分得那么清吗?”

“越是生死攸关,越要守好法律的边界。”秦枫语气坚定,“法律的意义,就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冲动时守住底线。”

这些教师来自不同学科,没一个是法律专业出身,却对法律与伦理的关系充满兴趣。下课铃响了,他们仍围着秦枫追问,还让校长出面,希望延长课时。秦枫只好解释自己还有事,答应下次再交流。

走出教室,秦枫心里五味杂陈。他没心思再想“法律尊严”,满脑子都是自己“停职待查”的处境。此刻他格外想找个人倾诉,最好是冷珊在身边。

走进停车场,他拿出车钥匙准备拉开车门,一束玫瑰突然递到眼前——冷珊捧着花,笑盈盈地站在车旁:“不知道这样的安慰够不够?如果不够,就把我也‘献’给你。”

秦枫忍不住大笑,一把抱住她:“把你献出来就够了,玫瑰省了。”

两人找了家中西餐厅,选了个半封闭的卡座。轻柔的音乐、迷蒙的灯光,餐桌上的鲜花映着冷珊的笑脸,秦枫殷勤地给她铺好餐巾、倒上柠檬水,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

“你是不是偷偷盼着我停职?”秦枫打趣道。

“我盼着你多陪我,但不盼着你愁眉苦脸。”冷珊握住他的手,“以前你总忙得见不着人,现在好歹有时间一起吃饭了。”

秦枫脸上的笑容淡了:“可这次是我指挥失误——本来以为抓的是苏洪宝,结果烧死了丁铁军,还让李学兵受了伤,汪涛也被停了职。市局可能丢了综合治理先进单位荣誉,同事们还会少一个半月的奖励工资……我真没用。”

“别这么说。”冷珊握紧他的手,“是有人设了陷阱,不是你的错。丁铁军之前还拒绝过我们的保护,现在有人说你杀他灭口,这根本站不住脚。那些让你停职的人,才是帮了犯罪分子的忙。”

“叶局长说了,虽然停了我的职,但让我继续关注案子,利用‘休假’接着查。”秦枫眼神亮了些,“所以我该干啥还得干啥,绝不会让苏洪宝逍遥法外。”

冷珊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掩饰过去:“那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忙吗?”

秦枫没察觉她的情绪,端起饮料喝了一口:“忙肯定还是忙,但会多抽时间陪你。对了,我跟雁雅医院约好了,这几天再去做一次深度检查,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不是要查案子吗?”冷珊轻声问。

“案子要查,但你的事更重要。”秦枫认真地说,“我会守着你,不会像以前那样顾不上家。”

冷珊眼睛一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我已经跟单位请假了,就等你安排时间。”

“太好了!”秦枫凑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两人聊着复查后的计划——去云南疗养,做孕前准备,甚至连“怀了孩子后谁来照顾”都聊到了。冷珊越说越兴奋,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早该这样了,别总想着案子,咱们也该为自己活了。”

“我跟叶局长说把手里的线索交出去,专心陪你复查。”秦枫说。

“他现在可顾不上你了。”冷珊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叶天佑要调去省厅当副厅长了,上午省委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话了。”

秦枫愣了愣,随即笑了。确实,他最近满脑子都是案子,局里的事压根没上心。他握紧冷珊的手:“管他是谁当局长,咱们先把自己的事办好。走,去商场给你买件礼物,就当是‘补偿’以前的亏欠。”

两人刚走到商场楼下,秦枫的手机响了。是市纪委的电话,让他立刻去一趟。

走进纪委办公楼,秦枫就觉得不对劲:他被带进一间类似“审讯室”的房间,坐的凳子固定在地板上,面前横着一张冷硬的办公桌。市纪委监察三室的小黄和小李坐在对面,脸色严肃。

“秦枫同志,我们今天找你,是受领导指派核实一起控告,希望你如实回答。”小黄开门见山。

“我一定实话实说。”秦枫坐直身体。

履行完程序,小黄拿出一份材料:“你认识丁良萍吗?”

“认识,一起伤害案的当事人。”秦枫答得干脆。

“那你认识伍经元吗?”

“伍经元?”秦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元宝’吧?他是丁良萍的儿子,也是那起伤害案的涉案人——他因故意伤害被判了两年,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

“控告信里说,你在那起案子里徇私枉法,因为丁良萍的关系,故意给伍经元从轻量刑。”小李盯着他,语气严厉,“有这事吗?”

秦枫皱起眉:“这不可能。那起案子是汪涛主办的,证据链完整,伍经元的量刑是法院根据情节定的,我全程没干预过。而且他现在还在服刑,你们可以去监狱查。”

“还有人控告你,说你烧死丁铁军是为了灭口。”小黄补充道,“控告信里说,丁铁军知道你包庇伍经元的事,还准备揭发,你就借抓捕苏洪宝的机会,故意放火烧死他。”

秦枫彻底笑了:“孙副书记要是在这,也会觉得这逻辑荒唐。丁铁军是丁良萍的叔叔,我要是包庇丁良萍,犯得着杀她的亲人吗?而且丁铁军之前明确拒绝过我们的保护,说自己‘只是提供线索,不会有危险’,现在有人这么说,明显是想栽赃。”

“秦枫同志,请你端正态度!”小李提高声音,“我们是来核实情况的,不是来听你辩解的!”

“我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秦枫语气平静,“如果控告人有证据,让他出来对质;如果没有,就别拿这些空穴来风的事浪费时间——我还有事要办。”

小李被噎得说不出话,站起来就要拍桌子,门突然开了,市纪委副书记孙开元走了进来,慢悠悠地问:“怎么了?谁在吵?”

秦枫抬眼看他,语气缓和了些:“孙副书记,他们说有人控告我包庇罪犯、杀人灭口,但拿不出任何证据。”

孙开元瞪了小黄和小李一眼,让他们出去,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秦枫对面:“秦支,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他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上面批了控告信,我们总得走个流程。”

“流程我懂,但不能拿没影的事冤枉人吧?”秦枫叹了口气,“我抓苏洪宝两年了,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借这事搞我,您心里应该也清楚。”

孙开元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秦枫一根:“我知道你委屈。这样,你先回去,控告信的事我们再核实,有需要再找你。古人说,事缓则圆。我想,查案更是如此。别太急,对你没好处。”

秦枫心里一凛。孙开元这话,明显是在提醒他查苏洪宝案子的事。他接过烟,没点燃:“谢谢您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走出纪委办公楼时,夕阳已经西斜,秦枫刚要开车门,就看见叶天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叶天佑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疯子,委屈你了。”

这话出自叶天佑的真心。旁人不会知道,领导的心思有多重,才会看起来多无情。

“您怎么在这里?”秦枫露出警惕的眼神。

叶天佑说:“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原来,中午的时候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弘沐寿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先是寒暄几句,对他升任省公安副厅长表示祝贺。就在他要挂电话时,弘沐寿说:“哎,别急,叶厅长,我还有个事想跟你通声气。”

“你说。”叶天佑慎重起来。

“是关于小秦的。”弘沐寿说,“叶厅长,前段时间,省委政法委接到联名控告信,说小秦徇私枉法,包庇罪犯。我是了解他的,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个同志不错,所以一直关注着。但这次不一样,有人又向省纪委举报他利用焚烧案灭口,所以转去了市纪委。市纪委的同志最近可能会找他调查。我也是刚从内部渠道得知的消息,怕你这边没接到报告,特意跟你通个气。”

“焚烧案灭口嫌疑……”叶天佑问。

“你知道就行,市纪委或许也是走一下程序。我想这事有些突然,便跟你说一声。”

叶天佑一边听着,一边琢磨着弘沐寿的潜台词。省纪委转去市纪委的信访件,难不成要通报省委政法委?

“弘书记,您在市里主管政法多年,知道刑警办案不容易,是个得罪人的活,有人控告举报很正常。”

弘沐寿感慨地说:“是啊,我是很理解的。”语气带着十二分真诚。

叶天佑本来想找个机会再跟秦枫通气,没想到市纪委走在了他前面,所以,他便站在这里等。他接着说:“走,喝茶去。”

说走,叶天佑还真步行出了市委后门,再转过一条小巷,竟然来到一个翠竹成荫的落院,里面坐落着一座古香古色的亭子。喝茶就在亭子里。初夏时节,白天酷热,黄昏则转凉,微风细细,竹林窸窣,似乎每个角落都在往外渗漏着一种真正的静谧和安宁。

一个妙龄少女帮着摆好茶具,便飘然而去。叶天佑更像一个煮茶老者,秦枫才是喝茶人。不过,叶天佑半靠半躺在茶椅上,并不像平常那样正襟危坐,显得十分随意,也很放松。他们之间的谈话,则远离了最初的猜疑和不快,更像是闲聊天。

叶天佑问:“上午的法制课上得怎么样?”

秦枫说:“老师们思维十分活跃,对法制和伦理的探讨非常投入。”

“你关于同类相残与法律尊严的讨论传播得挺快,听说有法律专家注意上了你。”

“我只是说出自己实践中感悟的一些想法而已。”

“实践感悟是真正的道理啊。”叶天佑说,“《易经》上讲得明白‘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便为道。老子也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都是同一个意思啊。”

“孔子读《易经》韦编三绝,叶厅长下的功夫恐怕比孔子还深。”秦枫说,语气里有讽刺的意味。

“哈哈,那是因为我天资愚钝。”叶天佑毫不在意,“圣人读《易经》都那么用功,我们后人怎么能不更用心呢。不过,仅仅读《易经》还不够,得读读《道德经》。《易经》讲究刚健,开宗明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鼓励积极作为。刚健本身没有错,关键是要用阴柔来调和,《道德经》讲的就是以退为进的道理。”

秦枫心里一凛。去年他追查一桩跨境走私案被多方施压时,叶天佑看似没表态,却暗中帮他协调了海关的证据调取——他忽然想起这件事,原本紧绷的心思稍稍松了些。

几年前,雁麓分局长也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倡导读《论语》。秦枫读过后,按图索骥,买《易经》《道德经》来读。当时,他读出些许心得,还写了篇文章登在市局的网站里。可是,他似乎没想透叶天佑讲的这一层。

“《道德经》里的话都是要辩证理解的,如果一味偏于阴柔,则会陷入诡诈;如果用在正道上,则能完善自身,造福于民。比如他说‘我有三宝,持而宝子。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和俭好,不敢为天下先就不好吗?非也。敢为天下先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没有条件,一味地往前冲,只会白送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秦枫说:“这么理解,当然有道理。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条件呢?”

“这就得明智。改革开放、敢为天下先,是中央领导在把握了天下大势,掌握了国家大局的情况下提出来的。我再举个例子,‘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普通人理解是面对坏人坏事,就要在萌芽状态将其消灭掉,如果等到他强大了,再来削弱,恐怕要付出更大代价。但我们搞刑侦的都明白,有些犯罪,如果不让他坐大,你反而消灭不了。还有‘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如果这个‘为’当作‘有所为有所不为’、‘执’当作‘执着、执念’来理解,你就会有上善的感悟。”

秦枫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叶天佑。叶天佑的学识和文化素养,还真把他给镇住了。他说:“叶厅长,您这话太深刻了。”

“当然,《易经》和《道德经》也有相通的地方,比如‘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就是说,一个人不仅要刚健,也要阴柔。否则,一个人的一生未免有所欠缺。”

这时,秦枫听得背心微微出汗,默然片刻后,说:“没想到叶厅长有这么高雅的谈兴,在你身边两年,第一次听你谈及公安工作之外的真知灼见。”

“当今之世,讲道听道,是愚痴的做法。你如果不在背后笑话我,这顿茶不算白喝;如果笑了,也是枉然。”

秦枫无言以对,只得低头默默喝茶。他觉得叶天佑这也是在暗示他,不要对苏洪宝追得太紧,不要太在意眼前得失,退一步示之以弱,等待时机成熟。

事后,秦枫仔细地回忆过这次聊天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叶天佑找他,只有一个目的,让他暂时放弃对苏洪宝的侦查,并且教导他保持信心和耐心。再深入地想一想,又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简单。苏洪宝在叶天佑任上脱逃,是他汉洲职业生涯的败笔。但这样的败笔根本不算什么,又没影响他的升迁,哪值得他如此郑重地对下属进行旁敲侧击?

如果不是对苏洪宝过于上心,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仅仅是无聊,想找个人谈经论道?

以秦枫对叶天佑的了解。他的时间极其宝贵,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性。正如秦枫感觉的,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虚耗一样,叶天佑的年龄比他大,对于时间的紧迫性,以及对行为的目的性,应该比秦枫强烈得多。

秦枫认定,叶天佑叫他喝茶,绝对不会是无目的的,而从他们之间的谈话来看,叶天佑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秦枫。

秦枫觉得遗憾的是,叶天佑想对他说的话,已经说过了,但他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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