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嘉定大爆炸
第321章 嘉定大爆炸
潼川到嘉定,官道修得极好。
当年温体仁主政四川,以「欲治川必先通路」为由,征发民夫修士合力修了主干官道。
后来储位之争拉开帷幕,郑成功与吴三桂为商贾通行便利,亦为兵马调动迅捷,沿途加固拓宽D
前后二十多年下来,竟将整个四川连成坦途,路况可称大明第一。
马车正常行驶,三人不过四日,便抵达嘉定。
甄士隐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潼川城外的田大多抛荒,要么长满野草,圈起来等著盖楼,或一堆闲汉躺在田埂晒太阳,等修士施法催熟,亩产万斤。
嘉定全然不同。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耕作中的农田。
地地道道的农人头戴斗笠,裤腿卷到膝弯,弯腰在水田里忙活。
远处,梯田层层叠叠,赤膊的汉子赶水牛犁地,吆喝被晚风送出老远。
全人力挖掘的水渠自山脚蜿蜒,分流到各家。
田垄尽头还有片桑树林,上千名妇人结束一天的采桑,背上背著一个,手中牵著两个,说说笑笑地往村子方向走。
很显然,长子的仙凡隔离之策,旨在令修士与凡人的居所、营生、律法逐步分开。
凡人不必仰修士鼻息:修士更不能以术法凌驾凡人之上。
除田事外,从界碑到城关,短短半个时辰,擦肩而过的自行车少说也有五十辆。
骑车的多是年轻男女,干净利落的短褐,后座载人,前筐搁著菜篮,还有半大少年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
开阔的草地上,几百个孩童在放风筝,式样五花八门。
有蝴蝶,燕子的,蜈蚣,蛇。
还有风筝画著人像。
「离王殿下飞得最高!」
「我的蝴蝶风筝才飞得高。」
「蛇筝快上,把它们统统吃掉一」
甄士隐放下车帘,淡淡道:「离王深得民心。」
今早,朱慈烺为招揽甄士隐,已向崇祯坦白自己是大明皇长子的秘密。
「甄兄谬赞,我不过是尽分内之责。」
朱慈烺掀开另一侧车帘,目光落在弯腰插秧的农人身上,语调认真:「「民心」易得。」
「三弟弘武扬威,每逢朔望便设斗法大会,治下百姓热血沸腾,自然与有荣焉。」
「人生得意须尽欢,顺庆黎民日日享乐,四妹亦深得民望。」
「我所欲者,非民心,人心也。」
朱慈烺道:「邻里相恤,路人不欺,富者不骄,贫者不怨,上下平等,互存仁爱。」
甄士隐不置可否:「倒与孔孟之道一脉相承。」
「是也不是。」
朱慈烺摇了摇头:「孔孟讲仁者爱人,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
「然父皇仙为威无限,今日之大明,非昔日之史可鉴。」
「例如修士与凡人既有通婚,亦有隔膜。」
「照搬旧时纲常,难令修士心甘情愿地爱,亦难令凡人感同身受地敬————」
朱慈烺絮絮叨叨,说了很长。
甄士隐漠然倾听一阵,总结道:「仙有仙道,凡有凡道。」
「心中存仁,不求修士发善怜悯,凡人敬仰回报。」
「只愿仁心自足,大道有常。」
朱慈烺震骇。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懂自己的听众。
正欲再说什么,马车放缓了速度。
「殿下,到了。」
驾车的吕洞宾低声道。
朱慈烺微微一笑:「嘉定虽不及潼川雄伟,却别有一番风貌。今夜我做东,为甄兄接风洗尘。」
马车驶入城中。
若说潼川的街市杂乱喧腾,充满自由市场的蛮横生机。
嘉定街道便是标准的横平竖直,楼宇层高、间距乃至外墙颜色都遵循统一的规制,既不奢华也不寒碜,透著恰到好处的实用。
但真正让甄士隐凝神注目的,是一家挂著招牌的客栈,门楣悬著一盏电灯。
百姓们指指点点,只因客栈大堂里的光亮,比街上任何一处都足,照得桌椅柜台纤毫毕现。
甄士隐听见简陋发电机的噪音。
「甄兄可是对电灯感兴趣?」
朱慈烺介绍道:「此乃研习院今岁试制成功,以一台燃煤蒸汽发电机供电————」
「里头的灯丝,是碳化的竹纤维,通电便能发光。」
「眼下还有些缺憾,发电机噪声太大,电压亦不甚稳,灯丝燃不多久便须更换,比不得法术————」
朱慈烺笑了笑:「但自这家客栈装了电灯,夜夜满座,生意好了一倍不止。」
甄士隐望著微微闪烁的灯泡,衡量嘉定府的技术根底。
碳化竹纤维灯丝,直流发电机,燃煤蒸汽驱动一整套技术路线,显然是从《科学全书》逐章逐节搬下。
书中记载从基础物理到应用工程的完整体系,涵盖牛顿力学、麦克斯韦电磁学、蒸汽机原理与内燃机设计的核心内容。
只要按部就班对照研习,任何一个资质中等的工匠,都能依样造出器物。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依样画葫芦,终究只是画葫芦。
掌握「如何做」,未必理解「为何如此做」。
电磁感应的数学基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物理意义。材料学的微观机制————
更深一层问题的记忆,朱幽润前前世并不完整具备,紫府灵识亦不得复现。
朱慈烺将九年精力投注在应用层面,让工匠照图纸造出发电机,新式农具,自行车————
嘉定固然在短短九年之内面貌一新,却也无形中搁置了基础理论的积累与掌握。
再过几年,当嘉定的工匠们造完《科学全书》上,所有能复刻的器物,当新的难题超出全书所载范畴,他们便会发现:
自己在黑暗中摸不到方向。
只因本该照亮前路的基础科学之火,远未燃起。
此时,崇祯感应到事件发生,望向北面。
朱慈烺仍在自顾自地说话:「甄兄师从徐大学士,研习科学之道,还请甄兄入我府同住,许多疑7
白光自地面炸开,化作翻涌的橘红色火球,将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著,大地剧烈震颤。
琉璃板嗡嗡作响,街边商铺招牌砸在地上。
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咆哮闯进朱慈烺与全城百姓的耳道。
巨大的蘑菇云自城北缓缓升起,底部烈焰与浓烟翻涌,灰白色的冷凝水汽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越升越高,越展越宽,像一株幽冥深处长出的狰狞巨树。
所有人仰头望向蘑菇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好半天,才有尖叫声炸开。
掌柜慌忙拉下门板,住客蜂拥而出,呼儿唤女的哭喊、靴子踩碎瓦片的脆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嘶哑————
整座嘉定城陷入恐慌。
朱慈烺的温润与从容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少出现的惊骇。
他盯著蘑菇云升起的方位,别人或许不知底下藏著什么,他却再清楚不过。
蒸汽机工厂,明面上试验新式动力机械的场所,实则地下另有秦良玉主持的自动发枪与新式武器研究组。
之所以藏在工厂地下,一则掩人耳目,二则是因蒸汽机运作时的噪音,恰好能遮盖地库中武器试验的动静。
多年来平安无事,不曾想今日却————
朱慈烺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甄士隐拱手:「事发突然,我须即刻赶去。烦请甄兄暂且看顾小纸人。」
顿了顿,又声音微哑补地一句:「若城中有异变,甄兄自保为上。」
甄士隐微微颔首。
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朱慈烺与吕洞宾赶到城北时,整座蒸汽机工厂已化为一片火海。
视野所见,外围厂房坍塌了大半,碎砖瓦砾铺了满街,甚至砸穿对街民宅的屋顶。
嘉定府两百余名修士,尽数到场。
除此之外,还有研习院的学生,工坊的匠师,各衙门的佐官,恰好来嘉定公干的川中官修。
大多修士没有正经学过灭火术法,只能召出拳头大的水球。
还有头脑不甚灵光者,试图用风法吹灭大火,却反倒把近处火势扇得更旺。
文震孟站在废墟前方,官帽不知何时掉落,发髻散开半边。
忽然,文震孟猛地抬头,认出来人,脸上骤然绽开狂喜神情:「殿下回来了!」
周围修士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朱慈烺抬手虚按,忙问:「免礼。文同知,眼下什么情况?」
文震孟颤声道:「回殿下,臣也说不清楚。方才已清点过,外围工匠二百九十六人逃出来了,已送去医馆。但当时在厂房里面当值的研究人员,还有厂房下头」
自动发枪研究组,文震孟是知道的。
地表外围值守人员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地下那些人,面对如此惨烈的爆炸,文震孟不愿往下说。
朱慈烺望向火海,只顿了极短的一瞬,立刻道:「传令下去。」
「第一,所有修士听文同知调度,灭火救人。地下有没有活口,挖开了才知道。」
「第二,城北所有百姓,即刻转移至城南,由府衙统一安排食宿。」
「今晚就动,天亮之前全部安置。」
一名佐官上前半步,面露难色:「殿下,城北几家工坊这个月在赶一批化肥,广东那边催得急,迟一日便要多赔半成货款。若是全部停产一」
「人命关天。」
朱慈烺冷静打断他道:「爆炸因由尚未查清,所有工坊一律停产,不得复工。契约赔款,从我私库拨。」
命令既下,在场修士立刻行动起来。
文震孟年过花甲,修为谈不上绝顶,可办事效率利索得惊人。
他将两百余名修士按术法特长分成四队:
火法修士负责控制火势蔓延,在废墟外围布下隔绝带,不让火焰窜向邻近街巷;
水法与土法修士协同灭火。
后者以地陷之术将燃烧最烈的断墙沉入浅坑,前者随即引水灌入。
水火交攻之下,熊熊烈焰渐渐被压成了闷燃的青烟。
风法修十则负责驱散浓烟,将弥漫在街巷间的刺鼻毒,气吹往无人旷野。
余下研习院的年轻学生,全部投入搜救,借助有限的器械,搬开碎裂砖石,撬起倒塌的梁柱,往浅表废墟掘进。
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清楚,每多耽搁一息,可能的幸存者便少一分生机。
百姓的转移也在同步进行。
府衙吏员挨家挨户拍门,将处于极度恐惧男女老少唤出。
期间,有人抱著被褥不撒手,有人光著脚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吏员们不催不赶,耐心地一遍遍重复:
城北不安全,先去城南,官府管饭管住处,天亮还给发衣服,别收拾行李了————
一辆辆板车从各条巷子驶出来,载著老人、孩童和匆忙卷起的铺盖,在明亮的夜色里缓缓移动朱慈烺站在废墟边缘,目光从焦黑的断墙缓缓扫过。
厂房下头装了多少火药,他是知道的。
秦良玉的武器研究组,自动发枪的药池需要测试,新式弹丸的装药量需要校准,每一批样品都要反复试射。
上个月秦良玉还跟他说,库存火药够做七轮试射。
足够炸平整座厂房。
朱慈烺闭上眼,声音轻到只有身旁的吕洞宾能听见:「是不是我————害了这些人?」
吕洞宾侧过头,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地面又动了。
只见半里外,临时收拾的碎砖瓦砾堆,正以诡异的姿态向上隆起。
烟尘再度翻涌。
所有修士停住手中的动作,赶至朱慈烺身前护卫。
隆起的地面正中,裂缝被一双手从下方撑开。
其臂覆著暗沉灵铁,十指深深插入土层。
伴随一声低沉的闷哼,裂缝被硬生生撕成了圆形的窟窿。
光壁之下,铁拐李双手撑天,牙关紧咬,将身后数十人稳稳托至地面。
秦良玉便在其中。
她身上落满灰白的石粉,衣衫烧得焦黑,手中还紧紧攥著杆燧发枪的残骸。
被铁拐李护住的几十名研究人员,或互相搀扶,或被同伴背著,或满脸血污却哆嗦著翻看抢救出来的图纸。
朱慈烺大喜,连忙施展身法上前,赶在秦良玉倒下前将其扶住。
秦良玉却道:「殿下————今夜之祸并非意外。」
朱慈烺一愣。
秦良玉紧紧抓住朱慈烺的袖腕,恨声道:「是公主与杨嗣昌,欲陷您于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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