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枚被忽略的袖扣
拘留所的墙壁是淡绿色的。
不是那种清新的、带有生命感的绿,而是像放了太久的菠菜,蔫黄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苏凌云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形状有点像中国地图的轮廓,边缘已经发黑了,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硬板床的边缘。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台子上铺了层薄薄的垫子,蓝色条纹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汗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的腥气。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派出所被押送到拘留所,办理手续,体检,换衣服,分配囚室……整个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换衣服的环节——一个面无表情的女警让她脱光,站在一个塑料帘子后面,举起双手,转身,蹲下,咳嗽。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照做,冰凉的空气贴在没有衣服遮蔽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她拿到了这套衣服:灰蓝色的囚服,胸前印着黑色的编号——2234。布料粗糙,肩膀处有点紧,裤腿又太长。她换好衣服,女警把她的个人物品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封口,贴上标签。那里面包括她的婚戒、项链、耳钉,还有父亲送的那块已经停走的老手表。
“这些东西会替你保管。”女警说,“出狱的时候还给你。”
出狱。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口。
囚室里一共二十个人。十八个床位分上下铺,靠墙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苏凌云的床位在下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漠然,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新来的?”对面下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犯什么事儿?”
苏凌云没说话。
“哑巴啊?”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嗤笑,“看这细皮嫩肉的,不是诈骗就是小三吧?”
“杀人。”苏凌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囚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她脸上。那几个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女人,表情变得僵硬,眼神里多了点畏惧。
“杀……杀人?”对面那个女人咽了口唾沫,“真的假的?”
苏凌云没再回答。她爬上自己的床,面朝墙壁躺下,把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股樟脑丸和漂白水混合的味道,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暖和。
墙上有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很小,很浅,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她看到了几个名字:“小芳”、“阿珍”、“1998年3月”,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我不是贼”。
她伸手,用食指的指甲,在那些字的旁边,慢慢地、用力地刻下三个字:
我无罪。
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石灰粉末落在枕头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她刻得很用力,指腹被磨得发烫,但她不在乎。这三个字不是刻给任何人看的,是刻给自己的。是在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要记住这个事实。
刻完,她收回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就像重播一部电影,一帧一帧地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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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晚饭。
烛光,玫瑰,红酒。
陈景浩提早回家,手捧玫瑰和礼盒。他穿着她送的法式衬衫,右袖扣是新的蓝宝石,左袖扣是旧的珍珠。
疑点1:为什么袖扣不配对? 陈景浩有强迫症,衬衫必须熨得笔挺,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他不可能允许自己戴着不配套的袖扣出席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除非,这对不配套的袖扣本身就有某种目的。
目的是什么?蓝宝石袖扣和项链是一套,是礼物。那为什么只戴一颗?是为了留下另一颗做备用?还是为了制造“袖扣在扭打中掉落”的证据?
她想起陈景浩解释袖扣丢失时的表情:眼神闪烁,语速过快。
他在撒谎。
第二幕:喝酒。
1994年的玛歌,味道异常甜腻。她醉得很快,醒来后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疑点2:酒里是不是被下了药? 陈景浩坚持让她喝,自己却喝得不多。他频繁看表,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药效发作?等她睡熟?
如果是下药,目的是什么?让她沉睡,方便他进行某些操作?还是为了制造她“意识不清”、“行为失控”的状态?
第三幕:睡眠。
她睡得很沉,但做了噩梦。醒来时凌晨两点多,陈景浩不在身边。
她下楼,听见客房有呻吟声。
疑点3:陈景浩为什么在客房? 他说自己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但客房里却有声音。而且客房的门锁着——这很不正常,他们家的客房从来不锁。
钥匙在哪里?她是在厨房抽屉找到的。但陈景浩知道钥匙放在那里吗?他知道。上周她妈妈来住,还是他帮忙拿的钥匙。
他有没有可能提前把钥匙放在厨房,方便她“发现”?
第四幕:现场。
她开门,看见周启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陈景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染血的毛巾。
疑点4:陈景浩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拿毛巾? 正常人发现有人受伤,第一反应应该是叫救护车,或者至少检查伤势。但他却拿着毛巾——像是在擦拭什么,而不是止血。
而且,毛巾是从哪里来的?客房卫生间?还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第五幕:报警前。
陈景浩坚持让她换掉睡衣,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她照做了,把睡衣藏进衣柜抽屉。
疑点5:为什么一定要换睡衣? 睡衣上溅了血,确实是证据。但为什么他那么急切?甚至在她换衣服的时候,他去了厨房——去干什么?处理酒瓶?还是别的什么?
换下来的睡衣,他塞进了自己怀里。后来警察来了,那件睡衣再也没有出现过。
睡衣去哪儿了?
第六幕:警察到场。
陈景浩拨打电话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不像在打110,像在发信息或者删除什么。
窗台有泥脚印,窗外草坪有踩踏痕迹,但年轻警员想取证时,被张国庆制止。
张国庆和陈景浩在花园低声交谈,陈景浩递给他一支烟。
疑点6:张国庆为什么阻止取证? 他是老刑警,应该知道现场痕迹的重要性。除非……有人不希望他取证。
谁?陈景浩?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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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急促。
所有这些疑点,像散落的珠子。她现在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
动机。
陈景浩为什么要陷害她?
为了钱?公司股份、保险、别墅……这些加起来,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陈景浩的公司估值几个亿,他缺这五百万保险金吗?而且,如果她进了监狱,公司股价会暴跌,他的损失可能更大。
除非……公司本身有问题。周启明作为合伙人,知道一些内幕。陈景浩杀了周启明,然后嫁祸给她,一石二鸟:既除掉知情人,又拿到保险金,还能以一个“受害者丈夫”的形象博取同情,稳定公司?
这个猜测有点牵强,但并非不可能。
还有没有其他动机?
情感?陈景浩有外遇了,想摆脱她?
苏凌云仔细回想。结婚三年,陈景浩对她一直很好。几乎没有争吵,礼物不断,纪念日从不忘记。这样的男人,会有外遇吗?
也许有。也许他演技太好,她从来没发现。
但如果是外遇,直接离婚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人嫁祸?风险太大了。
除非……那个外遇对象,或者外遇背后的秘密,比杀人嫁祸更危险?
苏凌云越想越乱。大脑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囚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节能灯,外面罩着铁丝网,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轮廓。灯是长明灯,二十四小时不关。据说这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残或伤害他人。
她盯着那盏灯,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一个细节忽然跳进脑海。
蓝色碎屑。
周启明左手在地毯上抓出的三道痕迹里,嵌着细微的蓝色碎屑。
张国庆说,可能是蓝宝石碎片。
如果那是蓝宝石碎片,来自哪里?陈景浩丢失的袖扣?
但蓝宝石硬度很高,莫氏硬度9,仅次于钻石。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把它弄碎。周启明临死前抓地毯,能把蓝宝石抓碎吗?可能性不大。
那蓝色碎屑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陶瓷?树脂?玻璃?
如果是别的材质,那就意味着,现场的蓝色碎屑可能和蓝宝石袖扣无关。
那么,陈景浩为什么坚持说袖扣是在扭打中丢失的?是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袖扣作为证据”?
等等。
苏凌云忽然坐了起来。
如果蓝色碎屑不是蓝宝石,而陈景浩却故意引导警方往蓝宝石袖扣上想……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颗蓝宝石袖扣可能根本不在现场。
陈景浩说袖扣掉了,但警方只在床底下找到一颗——还是他“主动提醒”后找到的。另一颗呢?如果两颗都在现场,为什么只找到一颗?
除非,另一颗根本就没掉在现场。
它在哪里?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需要重新勘查现场。需要检测蓝色碎屑的材质。需要找到那颗丢失的袖扣。
但这些,她现在都做不到。
她是嫌疑人,被关在拘留所,连律师都在劝她认罪。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刚才那点微弱的希望。她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之前囚犯留下的泪痕,硬硬的,像盐碱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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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响了。
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寂静。苏凌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囚室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地起床、叠被、排队上厕所。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六个水龙头排成一排,下面是水泥砌的长槽。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苏凌云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让她陌生: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这是她吗?那个曾经在高端设计论坛上侃侃而谈、在别墅里插花煮咖啡的苏凌云?
才一天,就变成了这样。
早餐是稀饭和馒头。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稀饭,胃里稍微有了点东西。
上午九点,有狱警来叫她:“2234,有人探视。”
探视室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个露天院子。阳光很刺眼,苏凌云眯起眼睛。她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见到自然光了,此刻的阳光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探视室被玻璃隔成两半,两边有电话。她走进去,坐下,看到玻璃对面坐着父母。
母亲王素云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抓起电话,声音哽咽:“凌云……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没事,妈。”苏凌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别担心。”
父亲苏振华坐在母亲旁边,脸色凝重。他也拿起电话,但没急着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女儿,像是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爸。”苏凌云叫他。
“嗯。”父亲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凌云,听我说。昨天从派出所出来,我和你妈又去了一趟你们家。”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去干什么?”
“现场被封了,我们进不去。”父亲压低声音,“但我绕到房子后面,看了客房的窗户。”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
“窗台外侧,有很明显的攀爬痕迹。不是鞋印,是手指扒拉过的痕迹,还有一小块布料挂在窗框的钉子上。”
苏凌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拍照了吗?”她急切地问。
父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隔着玻璃给她看屏幕。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浅色的窗台外沿上,有几道深色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鞋底或手蹭过。窗框边缘,确实挂着一小块黑色的布料,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拍了照,但没敢动。”父亲说,“怕破坏证据。”
“爸,这个很重要!”苏凌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说明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过!不是周启明,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但警察会信吗?现场已经被他们勘查过了,如果有这个痕迹,他们为什么没记录?”
这也是苏凌云的疑问。
张国庆为什么忽略窗台痕迹?为什么阻止年轻警员取证?
除非……他不想让这个痕迹被记录在案。
“爸,”苏凌云压低声音,“你把照片发给我律师了吗?”
父亲摇头:“我不敢。那个周律师……我感觉不对劲。昨天他从派出所出来,和陈景浩在车上聊了很久,表情很……”
“很什么?”
“很……轻松。”父亲斟酌着用词,“不像在为一个杀人嫌犯奔波,倒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连父亲都察觉到了。周正阳根本不是来帮她的,是来配合陈景浩完成这场戏的。
“凌云,”母亲这时插话,她抹着眼泪,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我给你带了点衣服,内衣袜子都是新的。还有……”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定狱警没注意,然后飞快地从塑料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字条,贴在玻璃上。
苏凌云凑近看。
字条上是母亲的字迹,很小,很潦草:
“你爸发现客房窗台外侧有攀爬痕迹,已拍照。另:陈景浩今早去了保险公司,询问理赔流程。小心。”
保险公司。
理赔流程。
那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
苏凌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陈景浩已经迫不及待了,在她还没正式被起诉、还没被判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询问理赔了。
他就这么确定她会进监狱?这么确定她会“死”或者“失去人身自由”?
“妈,字条我看到了。”苏凌云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了拳,“你们先回去,保护好自己。尤其是这些照片,备份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你怎么办?”母亲哭着问。
“我会想办法。”苏凌云看着父母,“相信我,我没有杀人。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过来催促。母亲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父亲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们离开了。
苏凌云拿着那袋换洗衣物和藏在里面的字条,被狱警带回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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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周正阳律师来了。
还是在探视室,隔着玻璃。周正阳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打了条银色条纹的领带,看起来精神不错。
“苏女士,有个好消息。”他一坐下就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陈先生动用了所有关系,案件已经快速移送检察院了。这意味着侦查阶段很快会结束,我们可以尽快进入庭审环节。”
苏凌云冷冷地看着他:“快速移送?他是怕夜长梦多吧?”
周正阳的笑容僵了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他怕警方继续调查,发现更多疑点。比如窗外的攀爬痕迹,比如红酒里的药物,比如那颗消失的袖扣。”
周正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苏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为您的律师,我必须告诉您,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您不利。与其在侦查阶段浪费时间,不如尽快进入庭审,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争取……”
“争取什么?”苏凌云打断他,“争取让我承认激情杀人?争取减刑?”
“这是最务实的选择。”周正阳推了推眼镜,“而且陈先生说了,他会全力配合,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资源,去争取周启明家属的谅解书。如果有谅解书,再加上您没有前科,判缓刑的可能性很大。”
“然后呢?”苏凌云问,“我背着故意杀人的罪名,缓刑,然后呢?一辈子活在阴影里?陈景浩拿到保险金,继续做他的青年企业家、慈善家?而我,永远是他的污点妻子?”
“苏女士,您想得太多了。”周正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刑期降到最低,让您尽快恢复自由。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周律师,”苏凌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陈景浩给了你多少钱?”
周正阳愣住了。
“什么?”
“我问,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劝我认罪。”苏凌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五十万?一百万?还是事成之后另有分成?”
周正阳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一个紧张时的动作。
“苏女士,您这是对我职业操守的侮辱。”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吗?”苏凌云笑了,“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作为我的辩护律师,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调查窗台痕迹、要检测血液药物、要寻找那颗丢失的袖扣?反而一直在劝我认罪?”
周正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你根本不是来辩护的,”苏凌云替他回答,“你是来配合陈景浩,完成这场陷害的最后一个环节——让我认罪,坐实这个罪名。”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玻璃对面的律师。
“回去告诉陈景浩,”她说,“我不会认罪。死也不会。”
说完,她放下电话,转身对狱警说:“我谈完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探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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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检察官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他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很锐利,但不像张国庆那种老刑警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学者的探究。
“苏女士,您好。”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出证件贴在玻璃上,“我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唐文彬,负责您这个案件的审查起诉工作。今天来,是想听您亲自陈述一下情况。”
苏凌云看着他。唐文彬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预先设定的怀疑,也没有周正阳那种虚伪的关切。他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唐检察官,”苏凌云开口,“在我陈述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您会认真听吗?”苏凌云盯着他,“会认真记录吗?会去核实我说的疑点吗?还是说,您已经看了警方的卷宗,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今天的询问只是走个过场?”
唐文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有点意外、又有点欣赏的笑。
“苏女士,”他说,“我的工作是审查证据,判断是否构成犯罪,是否应当起诉。如果证据有问题,或者有疑点没有查清,我有责任要求警方补充侦查。所以,请您放心,我会认真听您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语气很诚恳。
苏凌云决定赌一把。
她开始陈述。从结婚纪念日晚饭开始,到喝酒,到沉睡,到半夜惊醒,到发现尸体。然后,她开始提出疑点:
“第一,红酒可能被下药。我酒量不差,但当晚醉得异常快,醒来后头痛乏力,这些都是药物反应。我要求进行血液检测,但警方说结果还没出来。”
唐文彬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客房的窗台有泥脚印,窗外草坪有踩踏痕迹。我父亲昨天去现场看了,发现窗台外侧有清晰的攀爬痕迹,还有一小块布料挂在窗框上。但警方在现场勘查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些痕迹。”
唐文彬抬起头:“您父亲拍照了吗?”
“拍了。”苏凌云说,“但他不敢交给警方,怕证据被销毁。”
唐文彬点点头,继续记录。
“第三,关于袖扣。”苏凌云深吸一口气,“陈景浩说他的蓝宝石袖扣在扭打中丢失,警方在床底下找到一颗。但死者周启明左手抓痕里的蓝色碎屑,可能根本不是蓝宝石——蓝宝石硬度很高,很难抓碎。我怀疑那些碎屑是别的材质,而陈景浩故意引导警方往袖扣上想,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证据。”
唐文彬的笔停住了。
“真正的证据?”他问。
“比如,”苏凌云说,“他衬衫上被扯掉的扣子。”
她详细说了父亲观察到的细节:陈景浩昨天穿的衬衫,最下面一颗浅蓝色的扣子不见了,线头外露,像是被扯掉的。而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颜色可能和那颗扣子一致。
唐文彬记录得很详细,尤其对袖扣和衬衫扣子的部分,反复确认了几个细节。
“第四,”苏凌云继续说,“我家小区的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巧合’地全部故障。这太可疑了。如果是人为破坏,那说明凶手或者帮凶提前做了准备。”
“第五,我的律师周正阳,一直在劝我认罪,而不是积极辩护。我怀疑他和陈景浩有利益关系。”
“第六,陈景浩在我被捕后第二天,就去保险公司询问了人身意外险的理赔流程。这份保险是他三个月前为我买的,受益人是他自己,保额五百万。”
她一条一条地说,逻辑清晰,语气平静。唐文彬一直安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思考,有审视,但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唐文彬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苏女士,”他开口,“您说的这些疑点,有些警方在卷宗里有记录,比如窗台痕迹和监控故障,但解释和您的不同。有些是新的,比如衬衫扣子和保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我会认真审查所有证据。如果确实存在您说的这些疑点,我会要求警方补充侦查。”
苏凌云的心跳加快了:“您……您会吗?”
“这是我的职责。”唐文彬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苏女士,感谢您的配合。在审查期间,如果您想起什么新的情况,可以通过看守所转达给我。”
他转身要走,苏凌云忽然叫住他:“唐检察官!”
唐文彬回头。
“请一定……一定要查清楚。”苏凌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是真的没有杀人。有人设计了这个局,我想知道是谁,为什么。”
唐文彬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离开了。
苏凌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唐文彬的态度给了她一丝希望,但希望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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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又一个探视通知。
苏凌云以为是父母又来了,但走进探视室,看到玻璃对面的人时,她愣住了。
是陈景浩。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憔悴。眼睛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看见苏凌云,他立刻抓起电话,声音沙哑:“凌云……”
苏凌云没动。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狱警催促她坐下。她慢慢走过去,坐下,拿起电话,但没说话。
“凌云,我知道你恨我。”陈景浩开口,眼圈红了,“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警察问我,我只能说实话……我只能说,我看到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
“所以你就做了伪证?”苏凌云平静地问。
“那不是伪证!”陈景浩的声音提高,又猛地压低,“那是我看到的……至少是我以为我看到的……凌云,我当时太慌了,我……”
“陈景浩,”苏凌云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景浩看着她。
“那颗蓝宝石袖扣,”苏凌云一字一顿地问,“你找到了吗?”
时间好像凝固了。
陈景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然后,他的右手——那只握着电话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在撒谎。
苏凌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袖扣……”陈景浩的声音干涩,“警方找到了一颗,在床底下……”
“我问的是另一颗。”苏凌云说,“和你右边袖口配套的那颗。你找到了吗?”
陈景浩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松开领带,像是喘不过气。
“可能……可能掉在哪里了,我没找到……”
“是吗?”苏凌云笑了,那笑容冰冷,“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那颗袖扣很贵,是你特意为结婚纪念日买的,和项链一套。丢了不可惜吗?”
“我……我没心情……”陈景浩避开她的视线,“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哪有心思找袖扣……”
“哦。”苏凌云点点头,“所以你就让那颗价值几万块的蓝宝石袖扣,就这么丢了?陈景浩,这不像你。你连衬衫都要熨得一丝不苟,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你会允许自己丢失这么重要的配饰?”
陈景浩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凌云……”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别问了……求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会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出来……我会照顾好爸妈,我会……”
“陈景浩,”苏凌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听好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会认罪。”苏凌云说,“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证明我的清白。而你,最好祈祷你的局做得天衣无缝。因为只要有一个破绽——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破绽——我都会把它撕开,撕得粉碎。”
她站起来,放下电话。
“对了,”她最后说,“告诉你一件事。检察官唐文彬今天来过了。他看起来很认真,答应我会审查所有疑点。”
陈景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凌云不再看他,转身对狱警说:“我谈完了。”
她走出探视室,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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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囚室的路上,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后面,偶尔能看到一双双眼睛。
苏凌云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陈景浩的反应。他听到“袖扣”时的僵硬,听到“唐文彬”时的恐慌——这些都说明,他心虚。他的局并不是天衣无缝,至少他自己知道有破绽。
什么破绽?
袖扣?窗台痕迹?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囚室门口时,她听见旁边值班室里传来两个狱警的闲聊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
“……就那个别墅杀人的案子,听说证据确凿,下周就起诉了。”
“这么快?不是刚送检察院吗?”
“受害人家属闹得凶,上面要求从快。而且证据链完整,凶器、指纹、动机、证人……都有了。”
“可惜了,那女的看着挺体面的。”
“体面有什么用?听说是因为情感纠纷,小三勒索,原配激情杀人……老套得很。”
“不过我听说啊,”一个狱警压低了声音,“现场有枚袖扣,被保洁阿姨捡走了。”
苏凌云的脚步停住了。
“袖扣?什么袖扣?”
“就男的袖扣啊,蓝宝石的,挺贵的。案发第二天,保洁去打扫卫生,在客房窗台外面的花坛里捡到的。她不知道是证物,就自己藏起来了。后来警察排查周边,她才交出来。”
“那怎么没听报道?”
“可能不重要吧。反正案子都定了……”
声音渐渐远去。
苏凌云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袖扣。
蓝宝石袖扣。
在窗台外面的花坛里被捡到。
不是床底下。
是窗台外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颗袖扣可能不是从陈景浩袖子上掉落的,而是有人从窗外扔进去,或者在窗外遗落的!
窗台外侧有攀爬痕迹。
袖扣在窗外的花坛里。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案发时,有第三者从窗户进出过客房。那颗袖扣,可能是第三者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误导调查的!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唐文彬。需要让他去查那颗袖扣的来源,查上面的指纹,查它为什么会在窗外的花坛里。
她转身想去找狱警,但刚走两步,又停住了。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狱警,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的闲聊?
如果是故意的……是谁让他说的?唐文彬?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无意的……那这就是天意。
无论如何,这是她迄今为止得到的最重要的线索。
一颗被忽略的袖扣。
可能是一把打开真相的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慌。她现在还在拘留所,行动受限。她需要想办法,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
给唐文彬。
或者,给父亲。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但有一缕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在窗玻璃上。
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
她转身,走向囚室。
脚步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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