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禁闭室再访:这次是因为“顶嘴”(第110天)
漂白水的味道,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腐蚀性的甜腥气。
它不是单纯的“氯味”,而更像是某种化学武器,猛地钻进鼻腔,刺激得人眼泪瞬间就要涌出来,喉咙发紧,肺叶都跟着收缩。在洗衣房这个永远弥漫着潮湿水汽、劣质肥皂和汗馊味的地方,漂白水的气味通常被严格控制在水池的特定区域,用于处理那些顽固污渍或“特殊用品”——比如沾了经血或排泄物的床单。
此刻,这股要命的气味,却如同爆炸般在苏凌云面前炸开。
她正俯身,从最后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往外掏那些已经甩干、但还带着湿气和余温的床单。这是今天最后一批,也是她负责清洗的第三十七床。三天来,除了图书室的工作,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泡在洗衣房,清洗这些堆积如山的、散发着各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织物。指尖的溃烂在冷热水的反复浸泡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清洗床单是定额任务,完成不了,晚饭配额会被扣减,而她的配额本来就因为孟姐的“惩罚”而减半。
这桶床单,是她今天最后的成果。虽然疲惫,但看着它们相对干净平整地被拿出来,心里还是有一丝微弱的、完成任务后的解脱感。
就在她将最后一床床单堆叠在旁边已经洗好的、小山似的干净床单堆上时,一个身影晃了过来。
是阿琴。
她手里拎着一个半满的白色塑料桶,桶身贴着骷髅头和交叉骨头的危险品标识——“高浓度漂白剂”。她走路的样子有些刻意,身体微微摇晃,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看好戏的表情。
“哟,苏会计,洗完了?”阿琴的声音又尖又滑,像指甲刮过玻璃,“手脚挺麻利嘛,不愧是干过财务的,算账洗衣服都这么‘一丝不苟’。”
苏凌云没理她,弯腰去整理那堆干净的床单,准备搬到旁边的烘干区。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哎呀!”
阿琴夸张地叫了一声,脚下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手里那桶漂白水,不偏不倚,朝着苏凌云刚刚堆叠好的那摞干净床单,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哗啦——!”
浓烈刺鼻的漂白水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最上面的五六床床单,白色的液体迅速蔓延、渗透,在浅色的棉布上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的、迅速变深的污渍。空气中那化学品的甜腥味猛地浓烈了十倍,呛得附近几个女犯都忍不住咳嗽起来,纷纷后退。
苏凌云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那摞自己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忍着手指的疼痛和恶心,一遍遍清洗、漂净、拧干的床单,在几秒钟内被毁得面目全非。漂白水腐蚀性极强,这么高浓度的泼洒,这些床单基本上算是废了,不仅颜色会严重受损,布料纤维也可能被破坏,变得脆弱易碎。
洗衣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运转,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但更多人是麻木和事不关己的观望。
阿琴站稳了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自己造成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毒。她甚至没有假装道歉。
苏凌云缓缓直起身。她感觉血液一股股地往头上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的伤口在神经质般地跳动。愤怒、屈辱、还有这段时间来积压的所有憋闷和无力感,像火山熔岩一样在她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看着阿琴那张写满挑衅的脸,想起她之前的种种刁难,想起孟姐若有若无的纵容,想起自己身上还未愈合的伤痕,想起父亲不明不白的死,想起自己背负的冤屈和这暗无天日的囚笼……
那句一直压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的话,第一次,没有经过大脑的层层过滤,直接冲出了齿缝。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带着清晰的、无法错认的指控:
“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琴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隐忍的苏凌云会直接戳破。但随即,那表情就变成了更深的挑衅和嚣张。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苏凌云脸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嘲弄道:
“是又怎样?你咬我啊?去告我啊?看看那些管教是信你这个杀人犯,还是信我?”
去告?苏凌云心里冷笑。告了有什么用?张红霞那种狱警,巴不得看囚犯斗得你死我活,只要不出人命,不影响她下班,她才懒得管谁对谁错。更何况,阿琴背后站着孟姐,而孟姐……和狱警们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的关系。
告状,是最无用也最危险的选择。那只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和走投无路,引来更多的欺凌。
那股灼热的愤怒在她体内奔突,但越是愤怒,她的大脑反而在某个瞬间,异常地清晰和冰冷起来。她想起了沈冰的警告,想起了阎监狱长锐利的目光,想起了林婉的遗物和父亲留下的谜团,想起了小雪花怯生生递过来的半块糖,想起了母亲信纸上那句“活下去”。
不能在这里失控。不能给阿琴,更不能给阿琴背后的人,一个光明正大收拾自己的理由。
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房浑浊的空气混合着浓烈的漂白水气味,刺痛了她的肺,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抬起眼,迎视着阿琴挑衅的目光。她的眼神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怒火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比暴怒更让阿琴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我不会告你。”苏凌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阿琴,以及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人的耳中,“但阿琴,你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在黑岩,把别人往绝路上逼的人,通常自己,也离悬崖不远了。”
这不是咆哮,不是咒骂,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般的事实。但这种冷静的、笃定的宣判,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有穿透力。
阿琴脸上的嚣张表情彻底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丝惊疑和恼怒。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你……你威胁我?!”她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虚。
苏凌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堆被毁掉的床单。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水桶和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然而,阿琴被那平静的威胁刺痛了自尊,更被周围隐约投来的、带着某种奇异光彩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有敬佩?有期待?)激怒了。她需要立刻找回场子,需要把苏凌云重新踩回泥里!
她猛地转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饱受欺凌、惊恐万状的委屈表情,眼眶甚至强行憋红,朝着洗衣房门口值班狱警张红霞的方向,带着哭腔尖声喊道:
“张管教!张管教!救命啊!苏凌云她要杀我!她刚才威胁要弄死我!大家都听到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张红霞正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闻声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了过来。看到阿琴那副“受害者”的嘴脸,又看到地上狼藉的漂白水和床单,再看到面无表情收拾东西的苏凌云,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这种伎俩,她在监狱里见多了。
但明白归明白,处理方式却很简单。她懒得去分辨谁对谁错,也懒得听双方扯皮。她只需要快速平息事端,维持表面的“秩序”,顺便……给不听话的、或者看着不顺眼的人一点教训。
阿琴是孟姐的人,孟姐能给狱警们带来些“方便”。苏凌云?一个不识抬举、还有点“硬骨头”的新囚,上次查账虽然让孟姐满意,但也让有些人(比如赵志伟助理)不太痛快。关几天禁闭,清净,也能敲打敲打。
张红霞迈着步子走过来,鞋底敲击水泥地面,发出“咔咔”的声响。她先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漂白水渍和报废的床单,然后目光落在苏凌云身上。
“0749,苏凌云!”
“到。”
“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威胁同监舍人员?”张红霞语气严厉。
苏凌云抬起头,平静地回答:“报告管教,我没有威胁。是阿琴故意打翻漂白水,毁坏劳动成果。我只是指出事实。”
“事实?”张红霞冷笑,“谁看见了?阿琴说你威胁她,有人听见了。你指出事实?证据呢?床单自己跳起来撞翻漂白水的?”
周围一片沉默。没人敢出声作证。得罪阿琴就是得罪孟姐,没人愿意惹这个麻烦。
阿琴在一旁抽抽噎噎,添油加醋:“张管教,她刚才的眼神好吓人,说我会付出代价,离悬崖不远了……这不是威胁是什么?我好害怕啊!”
张红霞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吵什么吵!0749,顶撞管教,威胁他人,破坏劳动秩序!关禁闭三天!立刻执行!”
又是三天。
苏凌云闭了闭眼。意料之中。
她没有争辩,没有求饶。争辩无用,求饶只会让施虐者更兴奋。她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体。
“带走!”张红霞对旁边一个闻声赶来的男狱警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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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她是被突然拖走,毫无准备,在极度的愤怒、屈辱和恐惧中,被扔进了那个绝对黑暗的深渊。
这一次,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从她说出那句话,看到阿琴眼中闪过狠毒光芒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迅速评估了最坏的结果——禁闭。所以,当张红霞的判决落下时,她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在被押送去禁闭室的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禁闭室,是惩罚,但未必不是机会。那里绝对封闭,绝对寂静,没有监视--至少没有常规监视,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可能安全隐藏和思考一些绝对秘密的地方。上一次,她在那里数呼吸,对抗黑暗和绝望。这一次,她要利用这三天。
但首先,她得通过搜身。禁闭室的搜身比日常严格得多,近乎裸检,任何私藏物品都会被没收。
押送她的男狱警姓王,四十多岁,面相刻板,动作机械。在进入禁闭区的那道铁门前,他例行公事地命令:“转身,手扶墙,分开腿。”
苏凌云照做。冰凉粗糙的墙壁贴着她的掌心。
王狱警开始从上到下拍打、摸索她的囚服。腋下、腰间、裤腿、鞋袜……
就是现在。
当王狱警的手检查到她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包裹的脏污纱布时--伤口一直没完全好,她刻意没有更换干净的,苏凌云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又迅速放松。
王狱警的手指在纱布上按了按,感受到下面结痂的粗糙触感和微微的隆起(那是她事先用唾液和一点点灰尘,将临摹了矿道图微型版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贴合在伤口表面,再覆盖上原有纱布伪装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要求拆开检查——犯人的伤口敷料,只要没有明显异常--比如藏利器,通常不会在搜身时特意解开,太麻烦,也容易引发感染纠纷。
“嘴里。”王狱警命令。
苏凌云张开嘴,伸出舌头。
王狱警用手电筒照了照,又看了看她的牙齿。她事先用一小块在图书室偷藏的蜂蜡(修补书籍用的),包裹住那截宝贵的铅笔芯,紧紧地贴在了左侧最里面一颗臼齿的后面。蜂蜡遇体温会微微软化,紧密贴合,不仔细抠挖很难发现。手电光下,只是一点不太起眼的、类似食物残渣的阴影。
王狱警没发现异常,示意她合上嘴。
“袜子脱了。”
苏凌云弯腰,脱下那双破旧的、监狱统一发放的棉袜。袜子里看起来空空如也。但她穿了两层袜子。内层是另一双更破的、剪掉了脚趾部分的旧袜子,两层袜子之间的夹层里,她用极细的线缝了三个小口袋,每个里面藏了一小块压缩饼干磨碎后重新捏成的、指甲盖大小的“饼干碎”。这是她最近从牙缝里省下来,一点点积攒的。搜身时,狱警通常只会捏一下袜子,感觉没有硬物就会放过。
王狱警果然只是把袜子拿起来捏了捏,揉了揉,没发现什么,扔回地上。“穿上。”
苏凌云穿上袜子,套上鞋子。
搜身通过。
她被推进了那间熟悉的禁闭室。
“哐当!”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再次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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