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底层囚犯眼中的光(第366天)
小雪花死后第七天,监狱的清晨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不是能用语言描述的、具体的改变——岗楼的哨兵依然准时换岗,食堂的稀粥依然寡淡无味,洗衣房的机器依然轰鸣到让人耳鸣。但在这层不变的、灰蓝色的日常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动。
像地底深处的暗河。
苏凌云是在洗衣房熨烫区发现这种变化的。
早晨七点,她刚走到自己的工位——三号熨烫台——就愣住了。
那堆原本应该由她熨烫的、小山似的床单,已经被人处理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摞整齐地叠放在推车上,边缘对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敷衍了事赶工的结果。
她环顾四周。
隔壁四号台的何秀莲也停下来了,正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工位。她的任务配额——那批最难处理的、有顽固污渍的医务室被套——也被人提前洗好、脱水、晾在了烘干线上。
林小火那边更明显:她负责的囚服折叠区,原本堆得像战壕一样的衣物堆,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
“谁干的?”林小火压低声音,表情复杂——不是感激,是警惕。
苏凌云没回答。她的目光在洗衣房里缓缓扫过。
正在熨烫区挥汗如雨的女工们,没人抬头看她。折叠区那边,几个中年女囚正埋头叠衣服,动作麻利,目不斜视。角落里分拣衣物的小工,甚至故意把脸转过去,只给苏凌云一个后脑勺。
但苏凌云看见了——
当她的目光扫过时,有几个人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瞬。
当她的脚步经过时,有人在用余光快速瞟她。
当她走近水槽洗手时,旁边一个正在冲洗抹布的女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大空间。
不是畏惧,是……某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苏凌云没有追问,也没有道谢。
她只是默默回到工位,拿起熨斗,把剩下那摞床单熨完。
---
中午食堂,这种变化变得更加清晰。
苏凌云端着铁盘排队时,明显感觉前面的队伍在“自动”分流。不是有人让开,是队伍的节奏微妙地调整了——她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松动几分。不是恐惧,不是排斥,是……某种默契的配合。
轮到她了。
打饭窗口里站着的是刘婶——五十多岁的老女囚,因诈骗罪入狱八年,在食堂干了五年,以“手稳”出名。她打菜从不抖勺,该多少就是多少,既不克扣也不偏袒。用她自己的话说:“吃的亏还不够,还在这饭里找补?”
但今天,刘婶的手“失误”了。
她的勺子伸进菜盆,满满舀了一勺土豆炖肉——这是监狱里难得见荤腥的硬菜。按理说,每人一勺,大小由掌勺的手感决定,浮动空间不大。但刘婶这一勺下去,捞起来的肉块明显比别人的多两片。
更关键的是,她没抖。
勺子稳稳当当地扣进苏凌云的铁盘,菜汁甚至溅出来一点,落在托盘边缘。
苏凌云抬眼,正对上刘婶的目光。
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刘婶已经转向下一个人,声音平板:“下一个。”
苏凌云低头看自己的盘子。
土豆炖肉上,三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亮晶晶地泛着油光。
在这个每个人每月只能吃到两次肉的监狱,三块肉,抵得上半包香烟、一块肥皂,或者一次黑市交易的“诚意”。
她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何秀莲和林小火已经在那里了。何秀莲的盘子里,土豆明显多过肉;林小火的盘子里,肉也只有一块。但两人都没说话——她们也注意到了今天的异常。
苏凌云把两块肉分别夹进何秀莲和林小火碗里。
“吃。”她简短地说。
两人没推辞。
沉默地吃完午饭,苏凌云起身去还盘子。经过刘婶窗口时,她停顿了一瞬,压低声音:
“谢谢刘婶。”
刘婶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声音平板:“谢什么,打饭失误而已。”
但苏凌云看见,她擦灶台的手,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
下午放风时间,阳光难得地慷慨了一回。
瓦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把放风场的水泥地晒得微微发烫。女囚们三三两两聚在阳光下,像冬眠初醒的爬行动物,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的热量。
苏凌云独自坐在那截废弃水泥管旁,手里假装拿着那本旧杂志。
她的余光在人群里移动。
几个变化。
东墙那边,新装了两个摄像头。黑白色的小半球,像两只警惕的眼睛,正在以固定的频率左右扫视。这是昨天还没有的。老囚犯们私下议论,说这是上面新批的“技防改造项目”,要把全监狱的监控系统升级一遍。至于为什么要升级,升级后能覆盖哪些死角,没人知道。
但有人知道。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女囚,正慢吞吞地从苏凌云身边经过。她看起来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走路时右腿有些拖沓——那是中风后遗症。她是黑岩监狱最老的囚犯之一,在这里待了三十年,据说年轻时是某高官的秘书,因包庇罪入狱,高官倒台了,她却因为档案遗失,被遗忘在这片水泥森林里。
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叫她“老许”。
老许经过苏凌云身边时,速度放得更慢了。她弯下腰,像在系鞋带——虽然囚鞋根本没有鞋带。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飘进苏凌云耳朵:
“东墙那两个,死角在西北角。但别去那里,阿琴的人在盯。”
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说完的瞬间,老许已经直起腰,继续拖着那条腿慢吞吞走远,头也没回。
苏凌云没有转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翻页。
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杂志上那篇八十年代的农业技术文章,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
情报网络。
这个只在何秀莲手语交流中初步成形的概念,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变成现实。
傍晚收工后,苏凌云团队在图书馆角落碰头。
何秀莲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用省下的碎布头缝的,巴掌大,系着细绳。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大大小小的纸片。
不是普通的纸片。
食堂擦手的草纸背面,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东区监舍要腾空三间,听说是给新监狱调来的人用。”
医务室废弃处方的空白处,画着一个简易的时间表:“女狱警轮值调整,张红霞调到白班了。”
洗衣房旧床单上撕下的一角,用别针别着:“守山人的巡逻频率从每小时一次变成每四十分钟一次。”
图书室旧杂志的边页,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阿琴的人在打听苏凌云团队去锅炉房的路线。”
何秀莲把这些纸片一张张摊开在地上,快速说道:“这些都是今天收到的。给我纸片的人,有的是洗衣房的工人,有的是食堂的杂役,有的是医务室的病号。她们什么都没说,就是悄悄把纸塞给我,然后走开。”
林小火蹲下身,看着那些纸片,表情复杂:“这么多人……都在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沈冰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是帮小雪花。”
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纸片上画的简笔画——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上扎着两个辫子,手里举着一朵花。旁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她们不识字,不会写字,就用画。”沈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们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我们叫什么名字。她们只知道,我们给一个死去的孩子讨了个告别式。”
何秀莲点头,补充道:“她们不是英雄,是像我们一样的人。被欺负过,被遗忘过,被这个系统碾过。小雪花死了,她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林小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片——那是关于守山人巡逻频率变化的记录。她盯着看了几秒,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这个有用。”她简短地说。
苏凌云始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地上,面前摊着那些来自监狱各个角落的小纸片。它们内容零碎,真伪难辨,甚至有些字迹根本无法辨认。
但她知道,这些是底层囚犯们用自己的方式递给她的“投名状”。
不是效忠,不是投靠,是信任。
这种信任,比任何武器都珍贵。
也比任何武器都危险。
---
芳姐最近很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突然爆发的,是日积月累、层层递进的。像温水煮青蛙,等感觉到烫时,已经快熟了。
先是小雪花告别式那天,她手下的铁钳偷偷去献了纸花——她事后才知道。铁钳解释说是“路过顺便”,但芳姐不是三岁小孩。
然后是食堂的刘婶。那个老东西,平时对自己爱答不理,却明目张胆地给苏凌云加菜。三块肉!她芳姐在食堂混了这么多年,刘婶什么时候给她加过三块肉?
最可恨的是,自己手下那几个底层喽啰,最近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怕”,是“躲”。躲着她走,躲着她眼神,躲着和她一起干活。就像现在——
“铁钳呢?”芳姐站在洗衣房中央,声音不高,但冷得像腊月寒冰。
大小眼的大眼支支吾吾:“去……去仓库领肥皂了。”
“领肥皂需要二十分钟?”
“可能……可能排队的人多……”
芳姐冷笑。
她当然知道铁钳去哪了。刚才她亲眼看见,铁钳从后门溜出去,拐进了放风场的方向。放风场有什么?只有那棵老槐树,和树下那个新翻的小土堆。
她在给那死孩子添土。
一个狱霸手下,居然去给对手的“死人”添土。
这是背叛。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明火执仗的背叛,是更可怕的、无声的、缓慢的背叛。像地壳缓慢移动,等察觉时,脚下已经裂开了深渊。
“芳姐,”大小眼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去找她回来?”
“不用。”芳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她去。”
她转身,走向洗衣房深处自己的“办公区”。
屏风后的小空间里,她坐下,深呼吸。
她想起当年自己刚入狱时的样子——也是个小喽啰,被人呼来喝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后来她学会了,在这个地方,善良是弱点,同情是软肋,眼泪是奢侈品。只有让别人怕你,你才能活下去。
可为什么,现在她让那么多人怕,却还是觉得……冷?
她看着桌上那个账本——苏凌云设计的,整洁,清晰,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
这个词让她更烦躁了。
她“啪”地合上账本,站起身,朝外走去。
路过洗衣房大门时,她无意间瞥见墙边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小雪花告别式的通知,按规定要保留三天。明天就该撕掉了。
纸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写着几个字:“谢谢芳姐的橘子。”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行歪歪扭扭的字。
芳姐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351/39444350.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