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老实点,别闹事”(第369天)
阎世雄谈话后的第二天清晨,监狱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那不是云,是雾——不是那种轻盈的、带着水汽的晨雾,是煤烟和尘埃混合成的、有质感的工业烟雾。它悬浮在监狱上空,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的穹顶,把所有的光线都过滤成一种毫无生气的、冷漠的白。
苏凌云在起床铃响前十分钟就醒了。
这是入狱以来养成的习惯——铃声响前的短暂清醒,是监狱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没有命令,没有劳动,没有目光的监视,只有自己和窗外的灰色天空。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条粉红色的头绳系在手腕上,在晨光中泛着褪色的、温柔的光。她用手指轻轻抚摸它,像抚摸一个承诺。
起床铃准时响起,刺耳,尖锐,像一把锯子锯开清晨的寂静。
她起身,穿衣,叠被,动作机械而准确。
何秀莲和林小火也起来了。三人在狭小的监室里洗漱,没有交谈。但苏凌云知道,她们也在等——等那个“谈话”的后续效应,以什么形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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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间,答案来了。
食堂里依然弥漫着稀粥和咸菜的寡淡气味,女囚们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苏凌云刚走进食堂,就被张红霞拦住了。
“0749,你的工作岗位调整了。”张红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例行公文,“从今天起,你调离洗衣房账目管理岗,回三号熨烫台。”
苏凌云没有惊讶。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的,张管教。”
张红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例行公事的审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苏凌云继续往前走。
经过打饭窗口时,刘婶的手没有抖。勺子平平地舀起一勺稀粥,平平地扣进铁盘,不多不少,和所有人一样。
苏凌云抬头,对上刘婶的目光。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迅速移开了。但那一瞬里,苏凌云看到了一种东西:歉意。
不是刘婶的错。她知道。但那种歉意,比任何直接的表达都更让人心酸。
她端着盘子,走向角落里的位置。
何秀莲和林小火已经在那里了。何秀莲的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握着勺子,但没有吃饭。林小火的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在膝盖上。
“秀莲也被调了。”林小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她本来在缝纫组,今天早上通知说‘缝纫组人满’,让她回洗衣房折叠区。秀莲知道,缝纫组根本没人满——她们就是不想让她接触布料,怕她藏东西。”
苏凌云看向何秀莲。
何秀莲点了点头,用手语边比划边说:“我的针线包被收走了。说是‘违规存放危险物品’。”
一根缝衣针,在监狱里可以当武器,也可以当工具。但何秀莲的针线包是登记在册的、允许持有的。这分明是借口。
“你呢?”苏凌云问林小火。
林小火咬了咬牙:“我被调去垃圾处理站。”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垃圾处理站,是黑岩监狱最危险、最脏、最没人愿意去的岗位。那里负责处理全监狱的生活垃圾和部分生产废料。每天有十几吨垃圾被运进来,由囚犯分拣、压缩、装车。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腐烂的恶臭,地面永远积着黏稠的污水,苍蝇多得像黑色的烟雾。最可怕的是那台巨大的垃圾粉碎机——功率大到能把整张床板瞬间搅成碎片,每年都有囚犯因为操作失误或“操作失误”而失去手指、手臂,甚至生命。
“小火……”
“没事。”林小火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狠劲,“垃圾站就垃圾站。我不怕脏,也不怕累。但她们要是敢动我……”
她没有说完,但苏凌云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准备拼命的眼神。
“不行。”苏凌云说,“你不能硬来。垃圾站太危险,她们如果真想整你,随便制造个‘意外’就能……”
“我知道。”林小火再次打断她,“但凌云姐,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选吗?”
苏凌云沉默了。
林小火说得对。
阎世雄的警告,不是说说而已。他让她们“老实点”,现在,打压来了。调离岗位,收走工具,派去最危险的地方——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意外”等着她们。
如果她们反抗,他会毫不犹豫地碾碎她们。
如果她们屈服,他就会一步步收紧绳索,直到把她们勒死。
唯一的出路,是在他动手之前,抢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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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答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
苏凌云正在排队打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经过。
阿琴。
自从芳姐倒台后,阿琴一直很低调,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公开场合。但今天,她不仅出现了,还径直走到苏凌云面前,停下。
“苏凌云。”她叫出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监狱长发话了,让你们‘老实点’。”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再闹事,就不是调岗这么简单了。”
苏凌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琴等了几秒,见她不接话,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好心提醒你,不听就算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盈,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林小火想冲上去,被苏凌云一把拉住。
“别。”苏凌云的声音很轻,“她在激你。你一动,就中了她的圈套。”
林小火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没有动。
打饭的队伍继续移动,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苏凌云知道,阿琴的这次露面,不只是炫耀。她是阎世雄的传声筒,也是他的探子。她在试探她们的底线,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动手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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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风时间,又一个消息传来。
不是来自何秀莲的情报网络,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孟姐的心腹。
那个在孟姐倒台后就销声匿迹的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悄靠近苏凌云。她走得很慢,像普通的散步,经过苏凌云身边时,快速塞给她一张纸条,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苏凌云没有立刻看纸条。她把纸条藏在袖口里,继续在放风场散步,像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分钟后,放风结束。回到监室,她才打开那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的一角,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
“阎王盯上你了。要么跪下当狗,要么死得快。没有第三条路。——孟”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苏凌云知道是谁写的。
孟姐。
那个在禁闭室自杀未遂后销声匿迹的前狱霸。她居然还在监狱里,居然还能传递消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威胁?还是……某种善意的提醒?
苏凌云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厕所。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要么跪下当狗,要么死得快。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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