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六人第一次秘密会议(第399天)
凌晨的黑岩监狱,是一座沉睡的巨兽。
它的呼吸是锅炉房深处持续的低鸣,它的心跳是岗楼探照灯缓慢扫过的光柱,它的血液是那些在管道里奔流的蒸汽和冷水。而此刻,在这头巨兽最深的黑暗中,六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悄悄移动。
苏凌云是第一个到达的。
医务室隔离间的门虚掩着,林白下午就做了手脚——那颗螺丝松了半圈,门锁卡不住。她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滑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探照灯扫过时短暂的亮光。一张病床,一把椅子,一个洗手池,一扇紧闭的窗户。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苏凌云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等待。
第一个来的是何秀莲。
“哑巴”女人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进门。她看见苏凌云,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墙角蹲下——那是她的习惯位置,能同时看到门和窗。
第二个是林小火。
她的脚步比何秀莲重些,但依然很轻。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苏凌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点点头,坐到床边。
第三个是肌肉玲。
她几乎是贴着墙进来的,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抱胸,眼睛盯着门缝。那是放哨的位置。
第四个是沈冰。
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进门时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说:“走廊里有人巡逻,我绕了一圈。”然后坐到何秀莲旁边。
最后一个,是白晓。
她出现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从门进来的。
是从窗户。
那扇紧闭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打开了半扇。她瘦小的身影从窗台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转身,把窗户重新关好,拉上窗帘。
“窗户外面的防火梯。”她压低声音说,“我昨天发现的。锈得厉害,但还能承重。”
苏凌云看着她,心里又评估了一次这个十九岁的女孩。
能在入狱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发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线——这种观察力和行动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都到了。”苏凌云说。
她看向门外。林白正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这边,假装在整理药品。她朝苏凌云轻轻点了点头——安全。
苏凌云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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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没有人开灯——灯光会透过门缝和窗帘,被巡逻的人发现。只有窗外探照灯扫过时,短暂的亮光才能照亮彼此的脸。
六个人围坐成一个圈。
苏凌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她用手电筒里的电池和小灯泡自制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光源。按下开关,灯泡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刚好能照亮她们的脸,却不足以穿透窗帘。
“时间有限。”苏凌云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林白说,凌晨三点有一次换岗,换岗前后十分钟,巡逻的人最少。我们最多能在这里待一个小时。”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五人。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开会。在这之前,有些人互相认识,有些人只听说过名字。但今天之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看向何秀莲。
何秀莲直起身,第一个自我介绍:
“何秀莲,四十二岁,为丈夫顶罪入狱,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判十五年。已经服刑两年。擅长缝纫、手语、从垃圾里找有用的东西。能记住所有人说的话。”
苏凌云点头,看向林小火。
林小火深吸一口气:“林小火,二十岁,纵火罪。烧了强奸犯的家,判十五年。服刑不到一年。能打,能跑,不怕脏不怕累。记仇。”
肌肉玲接着开口,声音低沉:“刀疤玲,三十五岁,故意伤害罪。打残了贩毒的丈夫,判十二年。服刑三年。能打,能教人打。了解监狱的规则。”
沈冰推了推眼镜:“沈冰,四十八岁,前狱政局官员,贪污罪,判十二年。服刑五年。擅长查资料、分析数据、看图纸。认识一些人。”
白晓最后一个。她透过那副破碎的眼镜看着其他人,声音很平静:
“白晓,十九岁,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三年。服刑五天。懂无线电,懂电路,懂一切通电的东西。记性好,过目不忘。”
她顿了顿,补充道:“入狱前是高三学生。本来今年高考。”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苏凌云最后开口:
“苏凌云,三十岁,原来做会计的。杀人罪,无期。服刑三百九十九天。懂账目,懂算计,懂怎么在规则里找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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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介绍之后,苏凌云开始通报计划。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的草图。展开,铺在地上。
“锅炉房的年度检修,从十月十五号开始,到二十二号结束。今天是十八号,还有四天。我们之前进去过一次,但是时间太短,趁检修结束之前,我们还需要进去探查一次。”
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
“检修期间,锅炉房会清空部分区域,包括那个有铁板墙的附属结构。老葛说,检修期间,工程队进场,安保会相对松懈,是机会。”
林小火凑近看:“具体时间?”
“二十一号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一个小时。”苏凌云说,“那时候工程队在卸货,大部分狱警在行政楼开会——每周一下午的安全例会,雷打不动。”
她看向何秀莲。
何秀莲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展开。
那是她手绘的“监狱警卫十月排班表”。
不是从正规渠道弄来的,是用眼睛看的,用耳朵听的,用每天积攒的碎片信息拼凑出来的。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普通人看不懂,但何秀莲自己知道每一笔代表什么。
她用手语解释,林小火翻译:
“检修期间,大部分老狱警调休。换上年资浅的。”
她的手指点在几个日期上。
“检修第六天,周一,白班只有三个老狱警,其他都是新来的。夜班更少,只有两个。”
她顿了顿,补充:
“有利有弊。新狱警不熟悉环境,容易混过去。但新狱警也紧张,反应可能过度。”
苏凌云点头:“秀莲的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们需要根据这个调整路线。”
她看向白晓。
白晓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东西。
指甲盖大小,黑色,用胶带缠着,看起来像两粒药丸。
“这是什么?”林小火问。
“振动器。”白晓说,“用手机振动马达改的。一个放哨的人拿着,一个探查的人贴着皮肤。震动密码。”
她把两个小东西放在地上,演示:
“按一下,长震——危险,立刻撤离。按两下,短震——安全,可以继续。按三下,三连震——紧急情况,需要支援。”
苏凌云拿起一个,感受它的重量。很轻,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
“能用多久?”
“电池是新的,用三天没问题。”白晓说,“比镜子反光安全。镜子会被发现,这个藏在衣服里,谁也看不见。”
肌肉玲点头:“这个好。”
沈冰推了推眼镜,开口:
“我也有个信息。”
她从囚服内衬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小纸片,折得很整齐。
“外包队的名单。”她说,“锅炉房检修的工程队,是从市里一家建筑公司借调的。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我认识。”
苏凌云接过纸片,展开。
上面是一串名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沈冰指着其中一个:
“张建国,焊工。他是我以前下属的亲戚。”
她看着苏凌云。
“我那个下属,因为贪污进去了,张建国来看过他几次。我见过一面,聊过几句。他对我有印象。”
苏凌云心里一动:“能利用吗?”
“可以尝试。”沈冰说,“如果能在检修那天,让他‘无意间’留个工具没锁好,或者留个门没关……”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不需要直接帮忙,只需要一个“疏忽”。
“但他认出你怎么办?”林小火问。
沈冰摇头:“他不会主动举报。那种人,怕麻烦。只要我们不搞出大动静,他会装作没看见。”
苏凌云想了想,点头:“值得一试。但不要直接接触,太危险。想办法让他‘意外’看见你,然后你‘意外’在他面前露出需要工具的表情。剩下的,看他反应。”
沈冰点头:“明白。”
最后,肌肉玲开口:
“我说个武力方案。”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如果被发现,不要跑向团队。往洗衣房跑,往蒸汽区跑。”
她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洗衣房后面的蒸汽管道,平时没人去。那里视线差,声音大,蒸汽一喷,什么都看不清。如果有人追你们,往那边引。我躲在那里,能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
“但记住,动手是最后的选择。一旦见血,事情就闹大了。”
苏凌云点头。
“我们都同意:这次只是探查,不是行动。”
她看着其他五人,一字一句地说:
“首要目标:确认烟道是否通路,是否有监控或警报。次要目标:如果能拿到图纸或者工具,更好。但如果遇到危险,立即放弃,保全人员。”
她顿了顿。
“记住,人比计划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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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共识达成后,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那盏小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让她们的表情看起来既坚定又脆弱。
苏凌云从手腕上解下那条粉红色的头绳。
完整的,没有剪断的那条。
她看着其他五个人。
“小雪花的头绳,原本只有一条。”她说,“我们把它分成四段,给了秀莲、小火、我和沈冰。现在……”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条。
那是她后来从小雪花遗物里找到的——一条一模一样的头绳,只是颜色更淡,几乎褪成白色。
“这条,是小雪花平时戴的。”她说,“她舍不得用,一直藏着。”
她把两条头绳放在一起。
一深一浅,像姐妹。
“今天,我们把它分成六段。”
她从囚服上拆下一根线,在头绳上打结做记号。然后从何秀莲那里借来一把小剪刀——那是何秀莲藏了几个月没被发现的宝贝。
剪刀很小,刀刃只有两厘米长,但很锋利。
她沿着记号,把两条头绳剪开。
一共六段。
每段大约五厘米长,刚好能在手腕上绕一圈,打个结。
她把头绳段分给每个人。
何秀莲接过,系在右手腕上——那个位置,正好压住她以前缝衣服磨出的老茧。
林小火接过,系得很紧,勒进皮肤。她不在乎疼。
肌肉玲接过,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系上。动作很快,但苏凌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冰接过,系好,然后推了推眼镜,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白晓最后一个接过。
她把那截头绳放在手心,低头看着。
灯光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
“能给我讲讲她吗?”
苏凌云点头。
她开始讲。
讲小雪花第一天来洗衣房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瘦,分拣衣物时总是慢,被孟姐的手下打了一巴掌,她没哭,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
讲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雪”。何秀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墙上写。她写了很多遍,终于写对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讲她偷偷塞给苏凌云的那半块糖——糖已经化了,粘在糖纸上,但她舍不得扔,一直藏着,说要给“对姐姐好的人”。
讲她趴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时,说“地下有亮亮的东西,会动”。
讲她最后那晚,喘不上气,还一直说“姐姐,我不难受,你去睡觉”。
讲完时,房间里很安静。
白晓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它流。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截头绳系在手腕上。
系得很慢,很仔细。
系好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凌云。
“我们会带她出去。”她说。
不是请求,不是承诺,是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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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接近尾声。
苏凌云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开始分配任务:
“秀莲,你继续收集情报。特别是锅炉房周围的动静,老葛的消息,还有外包队的动向。”
何秀莲点头。
“小火,你明天去垃圾站时,观察一下后门的情况。货车出入的时间、押送人员、有没有可藏人的地方。”
林小火点头。
“玲姐,你负责外围。如果检修那天我们在里面出事,你需要制造一点动静,引开注意力。”
肌肉玲点头。
“沈冰,你想办法接触那个张建国。不要直接提要求,就……让他看见你。看见你的眼睛里有‘需要帮忙’的意思。剩下的,看他的反应。”
沈冰点头。
“白晓。”苏凌云看着这个最小的成员,“你有最重要的任务。”
白晓挺直背脊。
“我需要你分析锅炉房周围的电磁环境。”苏凌云说,“有没有信号屏蔽,有没有隐藏的监控,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电子设备。还有……”
她顿了顿。
“如果可能,帮我找一条不被发现的通信路线。万一我们分开了,需要联系。”
白晓点头,眼神专注。
“我可以做几个简易对讲机。”她说,“用旧收音机的零件。距离不会太远,一百米以内,但足够用。”
苏凌云点头。
任务分配完毕。
六个人在微弱的灯光下对视。
苏凌云伸出手。
何秀莲把手放在她手上。
林小火把手放上去。
肌肉玲的手很大,覆盖了她们。
沈冰的手很凉,但很稳。
白晓的手最小,放在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
六条粉红色的头绳,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记住这一天。”苏凌云说,“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小雪花。记住,我们要带她出去。”
她看着其他五个人。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抛弃,不放弃。如果有一天,有人必须留下,剩下的人要继续。”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用力按了按那叠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们松开。
各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何秀莲把地上的草图收起来,塞进内衣。沈冰把那张名单纸揉碎,冲进洗手池。林小火把窗户重新打开,让空气流通。
白晓看了看窗外,说:“我先走。防火梯只能一个人走,我先下去,给你们探路。”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黑暗中。
接着是何秀莲,林小火,肌肉玲,沈冰。
最后是苏凌云。
她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窗外的探照灯扫过,短暂地照亮了那张病床,那把椅子,那个洗手池。
明天,这里又会变回普通的隔离间。
不会有人知道,凌晨两点,六个女人在这里开过会。
不会有人知道,她们的手叠在一起,发过一个无声的誓言。
苏凌云翻出窗户。
防火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一级一级往下爬,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
但她心里是热的。
手腕上的头绳贴着皮肤,像一小簇燃烧的火苗。
她想起刚入狱那天,一个人,一无所有,蹲在禁闭室里数自己的呼吸。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有了五个人。
五个愿意一起死,也愿意一起活的人。
她跳下最后一级梯子,落在监狱后巷的水泥地上。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探照灯缓慢扫过的光柱。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束光,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锅炉房的烟囱在夜风中静静伫立。
像一座墓碑。
也像一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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