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陈景浩探监(第419-432天)
接下来的几天,苏凌云变得更“正常”了。
她不仅认真完成自己的劳动,还主动帮芳姐那边的人解决账目问题。洗衣房的账本被她理得清清楚楚,连芳姐都挑不出毛病。食堂的刘婶见她来打饭,想多给半勺菜,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放风时,她坐在老地方看杂志,偶尔和其他人点头致意,但从不主动攀谈。
所有人都觉得她“认命”了。
“那个苏凌云,最近老实了。”
“小雪花的事过去了,她还能怎样?”
“到底是坐牢的命,早晚得认。”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只是笑笑。
只有何秀莲知道,那些夜晚发生了什么。
每天凌晨,苏凌云都会醒一次。不是偶然,是准时得像上了发条。她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那块水渍。然后,她会咬住手腕,一直咬到那股力量退去。
牙印越来越多,旧的刚结痂,新的又加上。
何秀莲试着在睡前握住她的手。
苏凌云让她握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来。
“睡吧。”她说。
何秀莲没办法。她只能每天早起,用自己攒的肥皂水,悄悄给苏凌云清洗伤口。
那些伤口,有些已经化脓了。
苏凌云不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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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日的通知,是在第十天送来的。
张红霞把那张纸递给苏凌云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苏凌云看不懂的东西。
“0749,有人申请探视。”她说,“批了。后天上午九点,探视室。”
苏凌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探视人:陈景浩。
关系:丈夫。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她说。
张红霞看着她,欲言又止。
苏凌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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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了核心团队。
晚上,图书馆角落。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苏凌云。
“你要见他?”林小火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压着火,“那个狗东西,你见他干嘛?”
苏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何秀莲:“秀莲,帮我整理一下囚服。要最干净的那套。”
何秀莲点头。
“小火,”苏凌云转向林小火,“你那根磨尖的发卡,借我。”
林小火愣了一下,然后从鞋底掏出那个小东西——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卡,但尖端被磨得很细,能在皮肤上刺出血来。
“你要这个干嘛?”她问。
“防身。”苏凌云说,“探视室有玻璃隔着,他碰不到我。但万一……”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万一有万一。
肌肉玲皱着眉:“你确定要去?”
“确定。”苏凌云说。
“为什么?”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需要看他现在的样子。”
她看着其他四个人。
“我需要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丝变化。他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眯起来。他说谎的时候,鼻子会不会动。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会敲桌子。”
她顿了顿。
“我需要知道,他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我嫁的人。”
沈冰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如果你真想观察他,我教你一些东西。”
她从囚服内衬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用废纸订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我以前在狱政局工作,学过一点微表情分析。”她翻开本子,“人有七种基本情绪,每种情绪对应特定的面部肌肉运动。愤怒,厌恶,恐惧,快乐,悲伤,惊讶,轻蔑。”
她指着脸上的不同位置。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个部位都会泄露秘密。关键是同时观察,找到那些不协调的地方。”
苏凌云认真听着。
“比如,假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但眼睛周围的肌肉不会动。真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眼轮匝肌会收缩。”
沈冰做了个示范。
“再比如,恐惧的时候,眉毛会上扬并聚拢,眼睛会睁大,嘴唇会横向拉伸。但如果他在害怕,却故意装作愤怒,眉毛的走向就会矛盾——上扬(恐惧)和压低(愤怒)同时存在。”
她看着苏凌云。
“你以前在银行工作,应该见过很多说谎的人。”
苏凌云点头。
“但那些人是客户,是陌生人。”她说,“陈景浩……我太熟悉他了。他的习惯,他的小动作,他的眼神。所以反而更难判断——因为太熟悉,所以容易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记忆去填补空白。”
沈冰点头:“对。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回忆’,是‘观察’。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一个你第一次见的人。观察他,记录他,分析他。”
苏凌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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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前夜。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何秀莲已经睡了,林小火也睡了。监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声音。
她没有睡着。
她在心里演练明天的场景。
探视室是什么样的?她记得。透明的玻璃隔板,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一部老旧的电话。玻璃很厚,隔音很好,只能通过电话交流。时间有限,最多三十分钟。
他会说什么?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假惺惺。
“你还恨我吗”?明知故问。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这个最有可能。
她想起沈冰教的那些技巧。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同时观察,找矛盾。
还有那句话: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她试图像观察陌生人那样,在脑子里勾勒陈景浩的脸。
但做不到。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第一次表白时的紧张,求婚时的笨拙,结婚那天穿西装时的局促,还有法庭上作证时的冷静。
最后那个表情,她永远忘不了。
他站在证人席上,看着她,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她拿着刀站在那。”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一丝愧疚。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真的是陈景浩吗?还是她从来不认识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
但明天,她会再见到他。
她会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
她要确认一件事:
他是不是真的——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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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笑着朝她招手。
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母亲的笑容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悲伤的表情。
“女儿,”她说,“活着。”
然后母亲消失了。
苏凌云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块水渍。
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苏凌云,从现在起,你只为两件事活。”
“出去。”
“和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句话说完后,她闭上眼睛。
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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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凌云准时醒来。
她起身,洗漱,叠被,动作和平时一样。
何秀莲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套整理好的囚服——最干净的那套,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她帮苏凌云穿上,系好扣子,抚平每一个褶皱。
林小火走过来,把那根磨尖的发卡递给她。
苏凌云接过来,藏在囚服内衬的暗袋里——那是何秀莲缝的,专门藏小东西的地方。
肌肉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冰从角落里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那里系着粉红色的头绳。
然后,苏凌云走出监室。
张红霞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0749,跟我来。”
苏凌云跟在她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道铁栅门,走进行政楼。
探视室在三楼。
门是深灰色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张红霞打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她说,“三十分钟。”
苏凌云走进去。
探视室很小,不到十平米。一面是透明的玻璃隔板,把房间分成两半。玻璃很厚,上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玻璃两边各有一把椅子,一部老旧的电话。
玻璃那边,坐着一个人。
陈景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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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条纹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的、得体的表情——那种探视亲人时的、既不过分悲伤也不过分轻松的、标准的、得体的表情。
他比去年前胖了一点。
脸颊的线条没那么锐利了,下颌角圆润了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永远无害的眼神。
苏凌云在椅子上坐下。
隔板那边,陈景浩也拿起了电话。
苏凌云拿起电话,放到耳边。
“凌云。”他的声音传过来,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你……还好吗?”
苏凌云没有说话。
她在观察。
眉毛:微微上扬,中间有轻微的皱纹——这是关切的表情。但上扬的幅度不大,持续时间只有一秒,然后恢复正常。
眼睛:看着她,目光稳定,没有躲闪。眼角有轻微的细纹——那是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他现在没有笑,但那些细纹还在。
鼻子:没有动。
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微微下垂——这是悲伤的表情。但下垂的幅度很轻微,而且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恢复正常。
下巴:放松。
沈冰教她的那些技巧,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假悲伤的特征:眉毛会向中间聚拢并上扬,但持续时间很短,很快会恢复到正常位置。真悲伤时,这种表情会持续很久,甚至会伴随呼吸变化。
陈景浩的眉毛,上扬了一秒,就恢复了。
他是在表演。
“我很好。”苏凌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呢?”
陈景浩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我……还好。”他说,“公司挺忙的,经常加班。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
苏凌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遗憾?”她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
陈景浩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
“就是……很可惜。”他说,“阿姨人那么好,怎么就……”
他没有说完。
苏凌云继续观察。
眉毛:这次没有上扬,而是微微压低了——这是防御的迹象。
眼睛:目光移开了一秒,然后转回来。太快,快到普通人不会注意。但苏凌云看见了。
鼻子:轻微地动了动——不是抽动,是像要打喷嚏又忍住的那种动。紧张的表现。
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放松。抿嘴唇——压抑情绪的常见动作。
他在紧张。
为什么?
“你去找过她几次?”苏凌云问。
陈景浩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我妈。你去找过她几次?”苏凌云重复,“问她什么铁盒?”
陈景浩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脸颊的肌肉轻轻抽动,呼吸停滞了一秒。
但苏凌云看见了。
她等着。
过了几秒,陈景浩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没去找过阿姨。”
他在说谎。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是吗。”苏凌云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放下电话,站起身。
陈景浩在玻璃那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苏凌云已经走向门口。
三十分钟?不需要。
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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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探视室,张红霞在门口等着。
看见她这么快出来,张红霞愣了一下。
苏凌云没有解释。
她跟在张红霞身后,走回监区,走回洗衣房,走回三号熨烫台。
拿起熨斗,继续熨那些永远熨不完的床单。
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不需要视线。
她需要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那些画面,那些表情,那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陈景浩说谎时的眉毛,说谎时的眼睛,说谎时的鼻子,说谎时的嘴唇。
她记住了。
全部记住了。
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陈景浩,你杀了我的命。现在,该我杀你了。”
不是用刀,用枪,用任何武器。
用真相。
用那个他不知道她在找的、但一定会找到的——铁盒。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加速生长。
正在等待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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