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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老鼠、寒冷、无尽潮湿(第458天)


第二天,水牢里的时间变得黏稠。

苏凌云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栅栏门外那一点微弱的光,永远是一个亮度,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送馒头的次数告诉她,大概过了多久——两次馒头,算一天。

第一次馒头之后,她开始记录。

用勺子柄在坑壁上刻一道。一道,是一天。

现在,那面墙上已经有了一道刻痕。这是第二天,第二道还没刻——因为第二次馒头还没来。

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首先是皮肤。

长时间浸泡在水里,脚和小腿的皮肤已经发白起皱,像泡烂的豆腐。脚趾之间的皮肤开始破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那些细小的伤口泡在水里,不疼,但痒——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她知道,这是感染的前兆。

然后是脚趾上的伤口。

昨天被虫子啃咬的地方,现在红肿起来。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发亮的、紧绷的红。用手指轻轻一碰,疼得钻心。她不敢碰,但水里的虫子还在继续啃咬,每一口都像针扎。

她试着把脚抬出水面,但坚持不了多久。腿太累了,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抬一会儿就不得不放下来。

冷已经成了常态。

那种刺骨的、持续的、永远不退的冷。她的嘴唇早就失去了知觉,手指和脚趾像不属于自己。她试着活动手指,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但那种感觉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饥饿感反而消失了。

第一天晚上还饿,啃馒头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馒头送来了,她拿起来,咬一口,嚼,咽下去,但感觉不到任何滋味。胃像一个无底洞,填进去的东西瞬间消失,不产生任何饱腹感。

她知道自己正在消耗身体的最后储备。

脂肪,肌肉,然后就是器官。

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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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馒头来的时候,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在墙上刻下第二道刻痕。

第二,在送馒头的狱警离开后,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水冷得刺骨,但她已经麻木了。

她摸向昨天发现的那块石板。

石板还在那个位置——坑壁距离水面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她用手指摸索它的边缘,感受那些缝隙。

石板边缘不规则,不是水泥浇筑的,像是后来嵌进去的。缝隙里有青苔和淤泥,摸上去滑腻腻的。

她试着抠了抠,抠不动。

她拿出勺子柄,插进缝隙,撬。

石板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一个角度,撬。

还是不动。

她知道,这需要时间。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身体太虚弱了。只是蹲下这几分钟,她已经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放弃。

她休息了一会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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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撬,撬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是连续撬,是撬几下,停一会儿,喘几口气,再撬。她必须时刻注意栅栏门那边的动静——万一狱警突然进来,发现她在撬石板,一切都完了。

好在,水牢里声音很少。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能提前好几秒听到。她竖起耳朵,每撬几下就停下来听一听。

石板一点一点松动。

不是那种明显的松动,是每次撬完,缝隙会稍微变大一点点。她用勺子柄探进缝隙里,感受着那种微小的变化。

终于,在某个瞬间,石板动了。

不是整个掉下来,是边缘翘起了一点点。

她用指甲抠住那道翘起的边缘,用力往外拉。

石板被拉出来一块。

后面是一个黑洞。

她把石板轻轻放在水里,不发出声音。

然后,她把手伸进那个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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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凉,但不是水的凉,是空气的凉。

她摸索着。

洞不大,大约三十厘米见方,深度大概半米。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像是泥土,又像是腐朽的木头。

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木头,是某种柔软的、有纹理的东西。

油布。

她心里猛地一跳。

手指沿着那东西摸索——是一个包裹。油布包裹,大小像一本书,用绳子捆着。

她试着把它拿出来。

但洞比较深,手臂伸进去只能勉强够到,手指使不上力。她换了好几个角度,终于用指尖勾住了绳子的一个结。

慢慢拉。

包裹一点点往外挪。

快出来的时候,卡住了。

她心跳加速,生怕卡死在里面。她深呼吸,让自己冷静,然后用另一只手从外面帮着调整角度。

终于,包裹滑出来了。

她把它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油布很旧,表面有霉斑,但摸上去还算结实。绳子是麻绳,已经发黑,但没有断。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是这个水牢里,除了她之外,唯一的人造物。

这意味着,有人来过。

有人留下过东西。

有人也许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过。

她没敢立刻打开。

她把包裹塞进囚服内层——囚服已经湿透了,贴着皮肤,但那个包裹像一块炭,带着一点微弱的、干燥的温暖。

她把石板放回原处,用青苔和碎屑伪装好。

然后,她继续站着。

继续等着。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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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老鼠又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

它们从各个破洞里钻出来,跳进水里,游来游去。有的从她脚边擦过,有的停下来啃咬水里的虫子。有一只特别大的,灰色的皮毛,眼睛红得像血,直接爬上了她的肩膀。

苏凌云感觉到了那湿漉漉的皮毛,那尖利的爪子,那细长的尾巴从她脖子后面滑过。

她的身体僵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但她没有动。

也没有叫。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只老鼠。

老鼠也看着她。

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红得像火星,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原始的、冷漠的好奇。

苏凌云和它对视了大约五秒。

然后,老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水里,游走了。

苏凌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和老鼠,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不打扰它们,它们也不伤害她。

共存。

这是她在监狱里学到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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