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陈景浩自杀
深夜,市看守所特殊监护病房。
月光从高窗的铁栅栏之间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排冰冷的灰白色格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一跳一跳,映在对面墙上,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景浩躺在病床上。手腕和脚腕都套着软束缚带,材质是加厚尼龙织带,内衬一层薄海绵——防自残专用。他的右手因为“病情需要”被单独解开了,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直连到床边的架子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圣经》。黑色硬壳封面,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是李薇薇上周探视时留下的,她说“你有空翻翻,也许能好受点”。值班狱警翻过,从头到尾抖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就还给了她。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陈景浩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从监视屏上看,他睡着了。
监控室的电子钟跳到23:07。
陈景浩的右眼皮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手指——右手食指,在被子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看天花板。他侧过头,盯着床头柜上那本《圣经》。
书脊处,黑色硬壳和书页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不到一毫米,在日光灯下根本看不出来。但现在是深夜,月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那道凸起投下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影子。
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动。
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水中进行的。右手食指从被子上抬起来,悬在半空,稳了稳,再缓缓伸向床头柜。留置针在血管里滑动了一下,他嘴角抽了抽,但没出声。
指尖碰到了书脊。
他把书一点一点勾过来,指腹按在封面上,感受着硬壳下面那个凸起的轮廓。长方形,很薄,边缘整齐。他知道那是什么。上周李薇薇来探视,临走时握了握他的手,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了他病号服口袋里。他后来趁着上厕所,用透明胶带把它固定在了书脊夹层里。狱警检查书的时候翻的是内页,没人注意到书脊。
他翻开书。
书页哗地散开,停在中间。夹层里,一枚刀片贴在纸面上,用透明胶带固定了两端。刀片很薄,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银蓝色的冷光,边缘锋利得几乎没有厚度。
他盯着刀片。三分多钟,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截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均匀而冷漠。
然后他把右手伸向刀片,用指甲抠住透明胶带的一端,开始往下撕。胶带粘得很紧,撕起来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他撕得很慢,每一下都配合着监护仪的滴声,滴——撕——滴——撕,像是在给死亡配节拍。
胶带完全撕下来了。刀片落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刀片的钝边,把它藏进指缝。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束缚带。深蓝色尼龙织带,接口处用魔术贴和金属扣固定,但织带本身的编织纹路之间有细微缝隙。他把刀片塞进那道缝隙里,开始锯。
吱——吱——
声音很小,比指甲划过布面的声音还轻。监护仪的滴声刚好盖住它。陈景浩的手很稳,刀片来回移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均匀。他的眼睛盯着束缚带上正在一点一点扩大的豁口,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手术。
二十三岁那年,他在矿坑里跟父亲学过用钢锯切割岩芯样本。父亲说,切石头不能急,手要稳,力要匀,急了锯条会断。他现在用的也是这个节奏。不急。手很稳。力很匀。
尼龙纤维一根一根断裂。豁口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又变成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血从豁口边缘渗出来——刀片偶尔会偏一下,划到皮肤。他没什么感觉,继续锯。
23:19。
最后一根纤维断了。束缚带啪地弹开,从他手腕上滑落,耷拉在床边。
陈景浩的左手自由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长期被束缚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嘎声。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把右手也举起来,低头看了看两只手的手腕。左手腕上有一圈束缚带留下的红痕,还有几道刀片划出的血口。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留置针还扎在血管里,透明的输液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左手拿起刀片。
他仰起头,把脖子暴露在月光下。右侧颈动脉的位置,皮肤很薄,能看见细微的青色血管纹路。他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摸了摸,找到了搏动最强的那一点。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血液在下面一下一下地冲击,热热的,很有力。
他握紧刀片,对准那个位置。
手没有发抖。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天花板,一个黑点——可能是苍蝇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画面,一帧一帧的,像有人在快进他的一生。
他看见白天的庭审直播。病房里的电视挂在墙角,法警拖着高秀成出法庭的时候,他正在喝水。塑料杯举到嘴边,就那么端着,忘了喝。他看见苏凌云站起来——她瘦了好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变尖了,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用锤子砸都砸不弯的钢筋。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法庭的空气里,像钉子钉进木板。她说起父亲,说那个男人在法院门口跪了两天,淋了雨,临终前说了三个字——“女儿……冤……”
陈景浩当时把杯子放下了。水没喝。他盯着屏幕上苏凌云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愤怒、仇恨、报复的快意——但都没有。她只是在陈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掏。
他看见父亲陈建民。矿灯头盔,蓝色工装,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印。父亲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能用舌头舔出矿石的品位,能在地底下待三天三夜不上来。小时候他蹲在矿洞口等父亲下班,看见那盏矿灯从黑暗里晃上来,就像看见太阳。后来那盏灯灭了——父亲被埋在八十米深的地下,挖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
矿上说,是意外。
他知道不是意外。他父亲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而做手脚的人,和他后来效忠的人,是同一伙。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板”的那个晚上。高档会所的私人包间,桌上摆着五十年陈酿的茅台,酒杯边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老板说,小陈,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然后他把信封推过来。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他在工作干十年都挣不到的数目。还有一个承诺:帮你把矿夺回来。
他当时握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复仇的机会。可后来他才知道,那张支票不是补偿,是定金。收下之后,他就不再是陈景浩了。他成了“老板”在黑岩的一只手。老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开始还有些犹豫,后来就麻木了,再后来,他开始享受那种操控一切的感觉。他甚至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
直到有一天,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旧工作日志。最后一页,是父亲临死前写的,字迹潦草:“他们要在第三矿道左拐的防水墙后面埋东西,我不签字,他们说要我好看。如果我真出事了,景浩——别相信任何人。”
那张纸他看了整整一夜。原来父亲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原来父亲不是死于沉默,而是死于拒绝沉默。
而他呢?他不仅沉默了,他还帮着那些人,杀了更多的人。
他又想起苏凌云。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大堂,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颗小小的梨涡。他当时想,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女人,值了。后来他在结婚登记表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激动,是怕。因为他知道,他娶她,不只是因为喜欢。
那瓶1994年的玛歌。那个蓝宝石项链。那个晚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刀片在他指缝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李薇薇。单纯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不知道他做的事。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企业家,做正当生意,偶尔和政府的人应酬。每次她来接他下班,都会在车里放一首老歌,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她说,以后咱们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他没有告诉她,他这辈子不会有那样的院子了。
他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能摸到肋骨的轮廓。他瘦了很多,胸口的皮肤松垮垮的,心脏在下面跳,咚咚咚,有点快。他又把刀片放回脖子右侧,找到刚才那个搏动点,用力按下去。刀锋切入皮肤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沙沙声。血渗出来,温热,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锁骨窝里,又溢出来,滴在枕头上。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苏凌云。是探视室,隔着玻璃。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比愤怒更重的目光——不是恨,是一种让他无处可逃的平静。
他当时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右手在桌子底下摩挲婚戒,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他知道她在看他的手,知道她知道他在撒谎。但他停不下来。这个习惯跟了他一辈子,改不掉了。刀片又往里推进了一点。血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渗,开始连成一条线往下淌。他能听到那种极细微的汩汩声,像是有人拧开了一个很小的水龙头。
23:25。
陈景浩把刀片换了个角度。这一次,他找准的是纵向——不是割静脉,是割动脉。医学上有个术语,叫“完全横断”。他知道刀口的方向很重要。横向切开,血管会收缩,有一定的自我封闭可能;纵向割开,血管壁无法回缩,出血量最大。他选的是纵向。
刀片切下去的时候,他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哼声。疼。不是那种皮肉割伤的疼,是一种从脖子深处炸开的、让他整个身体都抽搐了一下的剧痛。血不是流,是喷。第一股血柱在月光下是黑色的,溅了半米远,打在床头柜上,打在《圣经》的封面上,打在监护仪的侧面,发出啪的一声。第二股血柱喷到墙上,第三股喷到床单上。白色的床单迅速被染成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黑色,血还在往外涌,像一口被凿开的井。
监护仪忽然响了。报警。尖锐的嘀嘀声持续不断,屏幕上那道绿色曲线正在变成锯齿状——心率从正常的七十二暴跌到五十、四十、三十。血压也在垮,舒张压已经掉到四十以下。但血液氧饱和度的探头还夹在他手指上,数据已经读不出来了,因为手指末梢的血液正在全部往躯干回流,指尖变得灰白。
陈景浩没有去按呼叫铃。他把刀片放在枕头边,然后把手放回身体两侧。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那个黑点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如果有人在旁边,或许能读出来——他在说三个字。对不起。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嘴唇翕动了三次,然后停了。他的意识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流失。大脑缺血三秒,人就会头晕;五秒,眼前发黑;十秒,深度昏迷。他感受到的不是疼了,而是一种从四肢末端往上蔓延的冷。像是泡在冰水里,冷从脚趾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小腿、大腿、肚子、胸口。然后开始觉得困。一种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铺天盖地的困意,像一张巨大的黑色毯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在最后一缕清醒意识消失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不是矿坑,不是老板,不是钱。是苏凌云。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站在他面前,笑容清澈。证婚人问她,你愿意吗?她说,我愿意。她的声音很甜,像糖化了溶在水里。他当时差一点就哭了。差一点。现在他想哭,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最后一滴血从心脏泵出,冲出颈动脉的破口。心电图上的锯齿波彻底变成了一条绿色的直线。
23:28。
值班狱警老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他对消毒水的味道已经麻木了。是铁锈味。很重,很腥,从监护病房的门缝里涌出来,浓得像有人打翻了一桶生血。他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门是锁着的。他掏钥匙,手在发抖,钥匙串哗啦啦响,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也不对。妈的,是第三把。门开了。然后他看见了——白色的墙壁上喷溅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正在从床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陈景浩歪倒在血泊中间,头垂在床边,脖子右侧有一道裂开的伤口,血还在从里面往外渗。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虚空的方向。左手还保持着抓握刀片的姿势,刀片就放在枕头边上,沾满了血。
老周在刑侦支队干过十五年,见过碎尸案、情杀案、车祸现场。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腿软了整整三秒。然后他吼了一声——“犯人自残!通知医护!快!”他扑上去,两只手交叠按在陈景浩脖子上的破口处,用力往下压。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热得像刚倒出来的茶。他一松手,血又往外涌;他再压。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手堵一条爆裂的水管,血柱从他指间飙出来,溅了他一脸。陈景浩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活过来了,是临终的肌体抽搐,肌肉在失去神经支配后最后的痉挛。老周一边压一边喊人。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有人在对讲机里吼,有人在跑,监护仪还在叫。
医生赶到的时候,陈景浩的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左侧瞳孔还有微弱的光反射,右侧已经完全散开。血压测不出来,血氧读不出来。医生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然后收起手电筒,深吸了一口气。“气管切开包!”护士递过来。医生下刀的时候手很稳,尽管被切开的气管里喷出来的血沫溅了他一脸。插管,接呼吸机。另一个人在做胸外按压,每一下都压得肋骨嘎嘎响。强心针推进去。再推。心电监护屏上依然是一条直线,偶尔抽搐一下,又恢复直线。
23:41。医生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陈景浩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固定,眼球的表面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翳。医生伸手合上他的眼皮,这个动作做了两秒,很轻。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记录时间:二十三时四十七分。临床死亡。通知家属,通知监管支队,通知检察院。”
他摘下手套。
“把现场封了。所有人不要动任何东西。”
老周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是,工作服的袖子从手腕到肘弯都湿透了。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下来的身体,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清理现场的工作在凌晨一点开始。法医先拍照,所有角度。然后两名狱警开始清点遗物。床头柜上,《圣经》摊开着,封面溅了血,纸页被血浸透了大半。一个狱警把书拿起来的时候,从书脊夹层里掉出来一样东西——一截用过的透明胶带,上面还粘着几枚指纹。他把胶带放进证物袋。然后他翻动枕头。
枕头下面有一张纸。皱巴巴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对折了两道。他打开。纸上有字。用的是血,已经氧化成暗褐色,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认。不是一次性写的,血液的干涸程度分好几层,最早写的几行已经完全干了,发黑发硬;最后一行还是湿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薇薇,对不起。爸,对不起。苏凌云,对不起。”
三个名字。三个对不起。字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挤在一起。
“这辈子,我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下辈子,不做人了。”
空了一行。
“矿在东区地下,第三矿道左拐,防水墙后,还有我没说的东西。算是……赎罪。”
最后一行,字迹最潦草,几乎没有字形,像是手指已经快握不住了:
“陈景浩 绝笔”
狱警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东西。是一个简易地图,用血画的。矿道大致走向,几个交叉口,标了“东区入口”“主巷道”“第三矿道”,然后在第三矿道的位置画了个箭头,箭头尽头写了一行小字——“左拐,防水墙,密室”。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用血画的小圆圈,圆圈里打了个叉。
狱警看了三遍,然后把遗书和地图一并放进透明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标签上写了发现时间、地点、物品描述。他把证物袋递给同事:“送专案组。马上。”
凌晨两点,遗书原件被送到了特别调查组的临时驻地。凌晨两点半,扫描件出现在省高院合议庭的加密邮箱里。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庭审继续。
审判长走进法庭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件。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审判席前,低头看了那份文件几秒,然后抬起头。
“各位请肃静。在今天的审理开始之前,本庭需要通报一个情况。”
法庭里的嗡嗡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旁听席上的记者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律师们放下了笔,连被告席上那八个人都抬起了头。
“今天凌晨零时十五分,本庭收到黑岩市看守所和市检察院的联合通报。”审判长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被告人之一、苏凌云案的重要涉案人陈景浩,于昨夜二十三时许,在看守所特殊监护病房内,利用夹带刀片割破颈动脉,经抢救无效,于二十三时四十七分被宣告临床死亡。”
法庭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用手捂住嘴。记者们疯了一样按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把法庭照成了白天。被告席上,高秀成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张国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刘振彪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等法庭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陈景浩在自杀前留下一封遗书。遗书内容已由监管人员依法固定、拍照、封存。公诉人手上有一份复印件。”
公诉人站起来,接过法警递来的文件。法庭大屏幕上同步投射出遗书的扫描件。暗褐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法庭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薇薇,对不起。爸,对不起。苏凌云,对不起。”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极轻的抽泣声。公诉人往下念,声音平稳:
“这辈子,我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下辈子,不做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矿在东区地下,第三矿道左拐,防水墙后,还有我没说的东西。算是……赎罪。”
屏幕切换到遗书背面。血画的地图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有人在小声讨论“第三矿道”是什么、“防水墙”在哪里。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然后转向公诉席。
“公诉人,你对这份遗书所提供线索的处置,有什么申请?”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合议庭,根据遗书中提供的地理信息,专案组已初步核实,地图标注位置与黑岩矿业集团东区矿区第三矿道的实际走向基本吻合。公诉人正式申请,由工兵部队和专业法医组成联合勘查组,对遗书所指位置进行挖掘勘查。同时,请求法庭将遗书内容作为本案补充证据予以采纳。”
审判长点头:“合议庭已经就该申请进行了紧急评议。裁定如下:准许公诉人申请。联合勘查组今天下午进驻东区矿道,挖掘结果将作为本案补充证据,由公诉人在后续庭审中依法出示。陈景浩死亡一事,不影响本案其他被告人的审理。其犯罪事实已由充分证据证实,对其遗产中属于违法犯罪所得的部分,将依法启动追缴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自杀,不是解脱,是逃避。法律会对他作出最终评价,历史会记住他的罪行。而活着的人,必须继续走完寻求公正的路。”
他说完坐下。
苏凌云一直坐在原告席上,从听到“陈景浩”三个字开始就一动不动。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审判长念完的时候,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闭了很久。旁边的人不敢看她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两年——从她被抓的那个晚上,从他第一次在她耳边说“别怕,我找了最好的律师”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憋着。现在这口气吐出来了,她整个人都轻了。不是那种解脱的轻,是那种扛了很久的包袱突然被卸掉、但肩膀上还残留着压痕的轻。
她没说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公诉人开始宣读其他证据。庭审继续。
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当天下午两点。
三辆军用卡车开进了黑岩矿业集团东区矿区的爆炸废墟。工兵部队的战士们穿着防爆服,扛着探地雷达和掘进设备,沿着遗书地图标注的方向,一点一点往里推进。主巷道已经坍塌了大半,头顶的岩层不停地往下渗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硫化物混合的刺鼻气息。探地雷达的屏幕上,反射波在第三矿道左拐的位置出现了一片明显的异常区域——不是矿石,不是岩层,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空间。
工兵用风镐撬开了防水墙的残骸。墙面已经严重开裂,但基本结构还在。墙后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密室。空气密闭了不知道多少年,门被凿开的瞬间涌出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工兵们全都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举起了防毒面具。
密室里没有矿石。没有账本。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是裹尸袋。二十一个裹尸袋,材质是厚重的黑色工业塑料,表面落满了灰尘。每一个都密封完好,整齐地码在水泥地面上,排成三排,每排七个。每个裹尸袋上都贴着一个标签,塑料封膜,用记号笔写着字。有些标签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还能辨认——姓名:张某某,死亡日期:2015年3月17日,标注原因:矿难。姓名:李某某,死亡日期:2016年7月9日,标注原因:疾病。姓名:王某某,死亡日期:2017年1月23日,标注原因:塌方。二十一具遗骸,二十一个名字,二十一个“原因”。工兵们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检查标签,记录,拍照。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没人接话。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份名单。放在密室最里面的一张铁架子上,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打印纸,密密麻麻地列着名字、日期、死因——八十七个人。每页纸的最下面都有一行小字,统一的内容:“已按程序报备,家属已通知(或:无家属可通知)。”字是打印的。但名单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黑色的钢笔字,笔画很重,几乎把纸划破了——“我知道。我沉默。我有罪。陈景浩。”
工兵队长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用红笔写的,时间应该更早,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爸,这是他们做的事。你猜对了。但我已经没资格说不了。对不起。”
档案袋下面还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不大,一把密码锁已经锈死了。工兵用液压钳剪断锁扣,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和几个U盘。打印纸是历年来的资产转移记录,密密麻麻的账号、金额、时间、中转银行,每一个条目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对应的关系人——“老板”“老板长子”“老板次子”“香港中转”“开曼群岛”。U盘里,除了电子版的资产记录之外,还有几个加密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按时间排列,最早的是2015年,最晚的是爆炸案发生前一周。
工兵队长把铁盒子封进证物袋,贴上标签,然后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指挥部,这里是东区勘查组。已找到目标密室。发现遗骸二十一具,名单一份,电子数据若干。请求法医组和刑侦技术组支援。完毕。”
对讲机里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传来指挥部的回复:“收到。法医组已在路上。保持现场。注意安全。”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了黑岩市。
第一批裹尸袋被运出矿道的时候,矿区的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矿道口的警戒线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有人是从市区赶来的,有人是从外地连夜坐火车来的,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寻人启事,上面印着失踪亲人模糊的照片和日期——2014年、2015年、2016年。
裹尸袋一个接一个被抬出来。每抬出一个,人群里就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想冲过警戒线被武警拦住了,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两个年轻人扶着,颤巍巍地举着一张塑封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矿工服,对着镜头笑得很憨。老太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不是我家小军?求求你们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武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警戒线后面,把头别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警戒线外面的人没有走。裹尸袋还在往外抬。
苏凌云站在远处。她没有走到警戒线旁边去。她站在矿区入口的山坡上,一棵枯死的槐树下面。雨把她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没打伞。她看着坡下面那些相拥痛哭的人,看着那些在雨中被抬出的黑色裹尸袋,看着裹尸袋上贴着的白色标签被雨水打湿、字迹渐渐洇开。
她忽然想起陈景浩遗书里那句话。“下辈子,不做人了。”她张了张嘴,对着虚空,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陈景浩,下辈子,还是做人吧。只是,别再选错路了。”雨丝打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矿道口,又一具裹尸袋被抬了出来。标签上写着:“无名氏,死亡日期不详,标注原因:矿难。”
警戒线外的人群里爆发出又一阵哭喊声。
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https://www.bshulou8.cc/xs/5145351/36027313.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