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出家为尼,水君大能(四更)
第114章 出家为尼,水君大能(四更)
晨曦初破,津门的风里还带著几分夜色的凉意。
叶府后院,秦庚身著一身素白短打,脚下步法灵动,整个人如同一只机警的灵猿,在梅花桩上腾挪跳跃。
这是昨儿个刚跟师父学的猴形。
猴形主灵,讲究的是个「缩身如猬,展身如猿」。
秦庚这一动起来,脊椎大龙不再是猛虎下山时的刚猛,而是透著一股子难以捉摸的活泛劲儿。
「呼—」
秦庚身形猛地一缩,继而瞬间舒展,单手抓住桩头,整个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稳稳落下。
一旁马厩里的那匹汗血宝马「赤碳」,似乎是看懂了,打了个响鼻,大脑袋晃了晃,显得很是兴奋。
秦庚走过去,顺手抄起旁边的毛刷子,给这畜生刷起了毛。
「你这畜生,倒是识货。」
秦庚拍了拍赤碳的脖颈,这马脾气暴又有灵性,除了叶岚禅,也就秦庚这身龙筋虎骨能镇得往它,换了旁人,听到畜生三字,早一蹄子蹶出去了。
正刷著,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门上全是汗,一进后院就喊:「五哥!五哥!出事儿了!」
秦庚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顺著马毛:「什么事儿?」
小魏喘了口粗气,脸色古怪:「苏家————苏家那边传来信儿。那苏老爷苏正则,把大太太黄氏给休了!」
秦庚手里的刷子微微一顿。
「休了?」
这年头,大户人家休妻可是大事,更何况那是黄家的女儿。
「不止呢!」
小魏接著说道:「苏老爷放出话来,要扶正您姑姑!说是要立秦七太太为正室大太太!结果————结果您姑姑死活不同意,正在那闹著要和离呢!」
秦庚眉头猛地一蹙,将毛刷子往槽头上一扔。
姑姑不同意?
想和离?
这也难怪。
苏家那潭水太浑,姑姑虽然为了护著秦家这点骨血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但如今既然有了机会,不想再蹚这浑水也是常理。
只是这苏正则的态度,未免太过反常。
昨儿个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今儿个怎么敢休了黄氏?
「我去一趟。」
秦庚随手扯过架子上的长衫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小魏,赤碳这儿你先不用管了,回头让师父喂。」
「得咧五哥,您慢著点!」
出了叶府,秦庚脚下生风,也没叫车,凭著那一身神行太保的脚力,不大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干宁街苏府门口。
今儿个苏府的大门虽然开著,但却透著股子说不出的萧瑟和诡异。
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看著都比往常阴森几分。
名叫王河的小厮正缩在门口,见秦庚来了,那是如见救星,也不敢拦,点头哈腰地就往里引:「哎哟喂,五爷您可来了!里面都乱成一锅粥了,您快去给掌掌眼吧!」
秦庚面无表情,迈步进了二门。
刚进院子,一股子血腥味就往鼻子里钻。
秦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张草席上。
草席没盖严实,露出一双穿著绣花鞋的脚,旁边还有断成两截的哨棒,地上是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是?」
秦庚声音一冷。
王河吓得一哆嗦,压低了声音:「是————是伺候七太太的丫鬟小红。老爷说她吃里扒外,乱嚼舌根子,听黄太太的话,把您姑姑手里的宝贝给换了,今儿一大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秦庚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红。
自己姑姑的贴身丫鬟。
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天,人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向正堂。
正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正则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手里端著茶碗,手却在不住地哆嗦,茶盖碰著茶碗,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在他身旁站著的,是苏楼台。
这位昨儿个还留著仁丹胡、满口「八嘎」的东瀛假洋鬼子,今儿个却变了模样。
那一撇标志性的仁丹胡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白净却透著青灰色的脸。
他穿著一身暗纹的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闭著眼睛,老神在在得像是一尊泥塑木雕,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漠不关心。
堂下,莺莺燕燕坐了一屋子。
那是苏正则的几房姨太太,一个个涂脂抹粉,却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大太太黄氏已经被黄家的人接走了,这正堂里,如今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秦秀坐在左手边的一张椅子上,眼睛红肿,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秀儿啊————」
苏正则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听老爷一句劝。黄氏那个妒妇已经走了,以后这苏家内宅,就是你说了算。咱们去官府登个记,你就是正经的大太太,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秦秀低著头,声音虽带著哭腔,却透著一股子决绝:「这大太太的位置,我坐不起,也不想坐。我只想求和离书,哪怕是一纸休书也行,放我走吧。」
「这————这怎么行呢!」
苏正则急得直拍大腿,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的苏楼台身上瞟,「咱们————咱们是有感情的啊!这么多年夫妻————」
「感情?」
秦秀凄然一笑,「这话自己信吗?在这吃人的大宅门里,哪还有什么感情?
」
苏正则被噎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苏楼台,似乎在等著这个「儿子」的示下。
苏楼台依旧闭著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满屋子的争吵都跟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这脚步声不重,却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五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门口。
秦庚一身月白长衫,龙行虎步,身后的阳光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盖住了半个正堂。
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瞬间死寂。
苏正则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哟,亲家————哦不,秦五爷来了。」
那些姨太太们更是吓得纷纷起身,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的秦庚,可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车夫了。
那是叶门的关门弟子,是当街打死洋人大力士的津门英雄,更是即将上任的护龙府官爷。
秦庚没搭理苏正则,也没看那些姨太太。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苏楼台。
苏楼台依旧没睁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死寂,让秦庚心中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这人————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藏在暗处的老蛇给盯上了,明明没动,却让人汗毛倒竖。
秦庚收回目光,径直走到秦秀面前。
「姑姑。」
这一声唤,让秦秀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侄儿,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庚儿————」
秦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姑姑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哭。」
秦庚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苏正则身上:「姑姑,你想去哪?今儿个侄儿在这儿,我做主。天塌下来,也有侄儿给你顶著。」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下人和姨太太们面面相觑,心里头都是一颤。
五爷好大的威风!
苏正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眼神再次飘向旁边的苏楼台。
这一幕落在秦庚眼里,心中更是冷笑。
苏少爷果然不简单,这苏正则怕儿子怕到了骨子里。
苏楼台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朝气,反而是一片浑浊的死灰O
他没有看秦庚,只是淡淡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侧了侧头。
那意思很明显:随他去。
苏正则如蒙大赦,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庚儿。」
秦秀擦了擦眼泪,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姑姑想去寒山寺出家。」
秦庚一愣。
「出家?」
他眉头皱了起来:「姑姑,何必呢?侄儿现在有本事了,城南我有车行,有宅子。」
「您若是嫌弃那些是江湖产业,浣衣巷的老宅子我也给您留著。您跟著我,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吃香的喝辣的,想做什么做什么,这不比去当尼姑强?」
秦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破红尘的疲惫:「庚儿,姑姑累了。我就想找个清净地界儿,给咱们秦家的列祖列宗念几卷经,赎一赎罪孽。」
「赎什么罪?要赎也是他们苏家赎!」
秦庚声音拔高了几分。
秦秀不说话,只是垂泪。
看著姑姑那张憔悴的脸,和那双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秦庚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知道,姑姑这是心死了。
在苏家这么多年,为了保住那颗铜莲子,为了不让秦家绝后,她受了太多的委屈,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鬼蜮。
如今黄氏被休,苏家大变,她或许是感觉到了解脱,只想逃离这红尘俗世。
「哎。」
良久,秦庚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姑姑心意已决,那——————我就送姑姑去!」
他猛地转过身,盯著苏正则,语气森然:「苏老爷,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我姑姑要去清修,这和离书,您是不是该写了?」
「写!写!马上写!」
苏正则哪敢说个不字,连忙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规矩还是老一套。
秦庚在场,官面上的程序也就是个过场。
苏正则提笔的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才歪歪扭扭地写好了和离书,盖上了私章,又让人拿著去官府备个案。
有秦五爷的面子在,官府那边的文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办妥了送了回来。
秦庚拿起和离书看了看,叠好,塞进姑姑手里。
「走吧,姑姑。」
秦庚没让苏家的下人送,也没坐苏家的车。
他在街口招手拦了一辆崭新的洋车。
那是平安车行自家兄弟的车。
「把杆子放下。」
秦庚对那车夫说道。
车夫一愣:「五爷,您这是?」
「今儿个,我给姑姑拉车。」
秦庚脱下长衫,随手搭在车把上,露出一身精悍的短打。
他双手握住车把,稳稳地将车提起。
「姑姑,上车。」
秦秀看著这一幕,眼泪又止不住了,她捂著嘴,颤颤巍巍地坐上了车。
「坐稳了!」
秦庚吆喝一声,脚下发力,拉著洋车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苏府门口,苏正则看著这一幕,直到秦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透了。
苏楼台依旧站在那儿,道一声可惜,哼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洋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拐进了平安县城的覃隆巷。
这里是朱信爷留下的宅子。
「姑姑,您看。」
秦庚放慢了脚步,指著那一进幽静的小院子,「这就是朱信爷留给我的宅子。信爷待我不薄,教我做人做事,算是我另一个爹。这房子也就是咱家的。」
「您要是住这儿,没人敢说闲话。这街坊四邻都是受过信爷恩惠的,也都敬我几分。」
秦庚絮絮叨叨地说著,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秦秀坐在车上,看著那朱漆大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庚儿,姑姑心意已决。这红尘里的富贵,姑姑消受不起。送我去寒山寺吧。
」
秦庚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姑姑那坚决的神色,心里那个堵得慌。
「好。」
秦庚重新拉起车:「那就去寒山寺!」
寒山寺在津门七山之首的元山之上。
元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道路崎岖难走。
但这难不住秦庚。
他是行修,脚下功夫那是看家本领。
拉著一个人,在这山道上跑得如履平地,车身连个颠簸都没有。
一路上,看著两旁的苍松翠柏,听著山间的鸟鸣,秦秀的神色终于舒展了一些。
到了山顶,寒山寺的山门映入眼帘。
香火确实很旺。
这寒山寺说是寺,其实是个尼姑庵,里面清一色的都是比丘尼。
据说这里求子特别灵验,尤其是后山古井里的一条送子鲤鱼,那是出了名的有求必应。
秦庚拉著车进了山门,直接找到了住持师太。
说明了来意,又奉上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
那老尼姑看了一眼秦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面带苦相,既已看破红尘,我佛慈悲,自当大开方便之门。
剃度仪式就在偏殿举行。
秦庚站在门口,没进去。
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到姑姑跪在蒲团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在肩头。
「三千烦恼丝,一剪断红尘。」
随著老尼姑手中的剪刀落下,一缕缕黑发飘落在地。
秦庚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发酸。
那个曾经抱著他哄他睡觉,那个为了他嫁入苏家受尽委屈的姑姑,从今往后,便是青灯古佛伴残生了。
他不忍心再看,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秦庚在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著,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院。
这里僻静得很,只有一口被栏杆围起来的古井,井边长满青苔,看著有些年头了。
几个香客正趴在井口往下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求子。
秦庚走过去,那些香客见他一身煞气,也不敢多待,纷纷避让开来。
秦庚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去。
井水幽深,黑魅的,看不见底。
他现在的目力极好,即便是在这幽暗的井底,也能看个七七八八。
只见那井水深处,隐隐有一道红光在游动。
那是一条鲤鱼。
个头不小,足有三尺来长,通体赤红如火,唯独头顶上有一块金色的鳞片,在水中熠熠生辉。
这鱼游得极慢,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悠闲和————灵性。
秦庚看著那鱼,那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竟然停了下来,鱼头缓缓上浮,透过层层水波,那一对鱼眼竟然直勾勾地盯著秦庚。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就在这一瞬间。
「嗡」
秦庚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一股极其清晰且强大的意念,竟然直接冲进了他的脑海。
这意念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古老、沧桑,还有————热切?
「前辈!」
那声音在秦庚脑海中炸响,震得他有些发懵。
「前辈是哪方水府的水君?近来龙脉松动,前辈也是刚刚出世不久吗?」
秦庚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井栏。
这鱼————成精了?
而且,它叫自己什么?
水君?
还没等秦庚反应过来,那意念又传了过来,这次显得更加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讨好:「小妖眼拙,看不透前辈真身。」
「前辈那一身水运之气,浩瀚如海,莫不是化了人形,行走在人间?」
「还是说————晚辈看到的这副皮囊,只是您的香火身?」
秦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那个隐藏职业【水君】,是【渔夫】和【香火神】融合出来的稀有职业。
在这成了精的鲤鱼眼里,自己身上那股子水君的气息,怕是比真龙还要纯正O
它这是把自己当成微服私访的水族大能了?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既然被误会了,那就————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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