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定性
这么多天了,陈远山没有催促这个案子。
儿子失踪已经二十三天了。二十三个日夜,他没有主动给任何领导打过电话,没有找过任何一个班子成员,没有踏进任何一家涉事部门的门槛。政协那边的日常工作,他照常参加,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该表的态表。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老同志心态真好,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稳得住。有人则在等待,等他什么时候绷不住,什么时候爆发,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做。
至少,表面上什么都没做。
这并不代表他隐忍的态度。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开口。
真相已经不是怎么什么秘密了,它在每个人的心里发酵,越是这样,越让有些人害怕。
果然,在江州,总有人坐不住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远山正在书房里翻看那些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材料。周明的举报信复印件,陈锋的笔记,那张1988年的手绘底稿,小刘发来的那条“张楠投案被要求回去等消息”的信息,还有韩栋最近整理的JY公司股权穿透图。这些东西,他每天都会看一遍。不是找新线索——那些线索他已经烂熟于心。他只是需要看着它们,需要提醒自己,这些不是纸,是命。
电话响了。
是政协办公室打来的。
“陈主席,市委办公厅刚发了一份通知。关于成立联合调查组的。”
陈远山听着,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调查组由市应急管理局牵头,成员包括环保、公安、水利、工会几个部门,主要针对最近发生的几起安全生产事故进行专项调查。通知里特别提到了……潺河。”
潺河。
陈远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吗?”他问。
“还有……调查组可能会约谈一些相关人员,包括JY红旗厂、环保局的一些同志。具体名单还没出来。”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联合调查组。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这样的“联合调查组”。每一次重大事故之后,每一次舆论发酵之后,每一次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调查组成立。抽调几个部门的人,进驻一段时间,查一查,问一问,写一份报告,然后——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次也一样。
“潺河安全生产重大事故”——这个新名字,已经说明了一种态度。
不是“污染”,不是“渎职”,不是“谋杀”,是“安全生产重大事故”。安全生产,意思是这是工作层面的问题,是操作不当的问题,是可以归咎于个别责任人、而不必深究制度根源的问题。重大事故,意思是事情够大,需要有人负责,但负责的人,可以是几个基层干部,几个具体经办人,几个“临时工”。
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像一记钝锤,砸在陈远山心上。
但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接下来,还会有一些枝干末节的相关人员处理。某个科长被免职,某个主任被诫勉谈话,某个队长被记过处分。通报发一发,新闻报一报,舆论平息了,就算过去了。
更淡然无味了。
人家已经将自己儿子定为“意外”,他还能指望什么?
陈远山知道,接下来会有一份报告。“证据确凿”的详实报告。会有某个班子成员,带着人,登门拜访。会有人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老陈啊,事情查清楚了,是意外,是小概率事件,我们也很难过,你要保重身体,组织上会妥善处理的。
然后,儿子的失踪,就被定性了。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至少,在他们的计划里,是结束了。
但他已经不关心这些了。
他不关心他们怎么定性,不关心那份报告写得多么“详实”,不关心谁来给他“交代”。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做给舆论看的,是做给那些关心这件事、却又不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看的。
他只关心儿子关心的。
那些藏在河底的管子。那些刻在金属筒上的字。那些被篡改的数据。那些不敢开口的人。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人。
那些,才是那些人真正害怕的东西。
下午三点,联合调查组正式成立的消息见报了。
报纸上只有一小块版面,几百个字,配了一张会议照片。照片里,几个穿白衬衫的人坐在会议桌前,表情严肃,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标题是:《我市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彻查潺河安全生产事故》。
苏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收拾碗筷。
下午的生意淡,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老太太在后厨准备晚上的食材。张诚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豆浆,像往常一样没有喝。
苏晚把报纸拿过去,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
张诚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联合调查组。”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
“意思是,”他慢慢说,“他们要结案了。”
苏晚愣住了。
“结案?怎么结?陈锋还没找到,周明的死还没查清楚,那些排污管还在……”
“会查清楚的。”张诚打断她,“以他们的方式……在他们的报告里。”
苏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张诚继续说:“安全生产事故。这是定性了。接下来,会有一份调查报告,说责任在基层,说是个别人员违规操作,说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然后,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苏晚的手慢慢攥紧了围裙。
“那陈锋呢?周明呢?他们就这么……白死了?”
张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幽深的巷子,看着巷口偶尔经过的行人,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会。”他说。
苏晚看着他。
张诚转过头,看着她。
“陈主席不会让他们就这么结束。”他说,“小刘也不会。我们也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里面。
苏晚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刚出看守所那天的样子。那时候他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熬出来的东西。
是从黑暗里爬出来之后,再也回不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咱们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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