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汇报
这一次陈远山没有想到,正着急等答案不是别人,而是大院里的那些人。
就像离开自己家里的这个郑副秘书长一样。
郑副秘书长早就想去掉别人称呼自己时的那个“副”字。
这个字跟了他六年。六年里,每次开会介绍“这位是郑副秘书长”,他都要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想象过无数次,有一天那个“副”字被去掉的场景——也许是某个重要的会议上,也许是某份任命文件上,也许是一次看似平常的人事调整之后。
但此刻,他顾不上想这些。
从陈远山家出来,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司机等在车里,见他出来,连忙发动车子。他一上车就说:“快,回市委。”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他靠在后座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陈远山那张平静的脸,那些不紧不慢的话,还有最后那句“他们也别指望,我会相信这份报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不接受“交代”的人,就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手心全是汗,擦也擦不干。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几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微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都冻住了。
主位上的那个人,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面前的茶杯,像在研究茶叶在水中的姿态。
郑副秘书长在自己该坐的位置坐下,轻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其实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热。
他开始汇报。
从敲门开始,到陈远山开门,到坐下来,到那些话,到那份报告被推开,到陈远山站在门口说的最后一句。他一五一十,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删减。他知道,这种场合,不需要他发挥,只需要他复述。
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主位上的那个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来,老陈对这个结果还是不满意啊。”
郑副秘书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话,不是他能接的。
旁边一个人开口了。那是分管政法工作的领导,五十多岁,面相严肃,说话总带着一股审讯的味道。
“不叫的狗才会咬人。”他说,“没准,他还憋着大招呢。”
主位的人没有接话。他只是又低下头,看着那杯茶。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是常务副市长,主管经济,平时跟企业打交道多,说话总是试图在各方之间寻找平衡。
“咱这里,也经不起这些人的折腾啊。”他说,“要不就各打五十大板,让他们自己争去。这样也表明我们的态度——不偏不倚,依法办事。”
郑副秘书长在心里摇了摇头。各打五十大板?陈远山那边是一条命,那边是什么?是利益,是关系,是盘根错节的网络。这五十大板,怎么打?
但他没有说话。这种场合,轮不到他说话。
旁边那位分管政法的领导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可是那位……咱更得罪不起啊。”
那位。
郑副秘书长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不是张振华,不是贾仁义,甚至不是贾仁杰。是更上面的那个名字,那个每次提到都只用手势或眼神代替的名字。那个人,才是这张网真正的主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主位的人终于抬起头,把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立刻回答。
郑副秘书长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但转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终于,有人又开口了。是那位常务副市长,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人家这边可是丧子之仇呢……他们不割肉,也不太好吧?”
他顿了顿,看了看主位的人的表情,又继续说:“要不就把环保局的拾掇一下……贾仁义那边,也该动一动了。毕竟他是直接管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负责。”
郑副秘书长心里一动。贾仁义?那是贾仁杰的亲哥哥,是这条利益链上关键的一环。动他,就是在动那条线。但动他,也能给陈远山那边一个交代。至少表面上,是“处理”了相关责任人。
分管政法的领导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他说,“贾仁义位置不低,动他,能让老陈那边看到态度。而且……”他顿了顿,“他弟弟那边,应该也能理解。毕竟,总要有人出来挡一挡。”
主位的人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很久,主位的人睁开眼睛。
“老陈这边,”他说,“年纪也大了,不行了就安排去党校学习一段时间。让他散散心。”
郑副秘书长愣住了。
党校学习。
这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什么,谁都清楚。那是让一个人暂时离开岗位、离开关注、离开一切可以发声的地方的方式。说是学习,其实是晾着。说是散心,其实是流放。
他看着主位的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刚才还在讨论怎么给陈远山一个“交代”,怎么“处理”贾仁义,怎么平衡各方。现在,话锋一转,陈远山自己也要被“安排”了。
理由是“年纪大了”,是“散散心”。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收拾文件,有人站起身,有人低声说着什么。会议结束了。
郑副秘书长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走在走廊上,脚步有些飘。
他想起刚才自己跑着下楼的样子,想起车上擦不完的汗,想起那个被他复述了一遍又一遍的汇报。
现在他知道,无论他汇报得多详细,无论他多么忠实于事实,结果都只有一个。
陈远山不接受报告?没关系,他会被送去“学习”。
陈远山还要查?没关系,他查不了了。
那些材料,那些证据,那些藏在河底的秘密?没关系,它们会继续藏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那个“副”字,他想了六年。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没有那个“副”字,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还是他,一个传话的,一个跑腿的,一个永远不敢在那种场合说话的——副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陈远山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们也别指望,我会相信这份报告。”
他当时觉得那是倔强,是愤怒,是一个父亲不肯接受现实的挣扎。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也许不是。
那是一个声明。
是告诉那些人: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不会配合。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外面的风有些凉,吹在他汗湿的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把那片本该璀璨的星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蒙蒙的颜色。
他不知道陈远山现在在做什么。
但他忽然希望,那个老人,能真的去“学习”一段时间。
不为别的,就为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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