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故地·故人·血仍未冷
边境界域，一座无名小城。
天空中的巨影尚未完全降落，下方的凡人便已跪倒一片。
赤羽哪怕收敛了全部气息，那遮天蔽日的体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天、天啊……那是什么妖兽？！”
“七阶！绝对是七阶以上的大妖！”
“快躲起来！别抬头！”
街道上一片混乱，摊贩打翻了货物，行人抱头鼠窜，唯有几个胆子稍大的修士，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地仰望。
这座小城太偏僻了。
偏僻到最顶尖的势力黄家与诺家，老祖也不过五阶初期。
两百多年来，从未有过六阶以上的存在驾临此地。
至于二百年前曾短暂辉煌过的那户人家……
早已没人记得了。
赤羽缓缓降落，王慎揽着龙卷飘然落地，随手将巨鸟收入灵兽袋。
龙卷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的凡人，又看了看王慎沉默的侧脸，轻声道：“就是这里？”
王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屋檐、蜿蜒的石板路，落在城西方向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上。
那里，曾经有一座大宅。
“嗯。”他声音很轻，“二百多年前……我家在这里。”
龙卷握紧了他的手。
琦玉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王慎，死鱼眼里难得浮现一丝疑惑：
“二百多年？那你现在多大？”
王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按玄灵界的算法，肉身年龄，确实是二百多岁。”
琦玉挠了挠光头：“哦，那你年龄还挺大的。”
龙卷忍不住瞥了他一眼：“秃头，你这关注点……”
“走吧。”王慎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来了，去看看。”
他抬步向前走去。
龙卷跟在他身侧，紧紧握着他的手。
琦玉站在原地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他看了看远处那座小城热闹的街市，又看了看王慎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王慎，我去城里转转。”
王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前辈想去便去。”
他顿了顿，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
“城里应该有吃食，前辈若看上什么，用这个买。”
琦玉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
他不懂这玩意儿在玄灵界的价值，但既然王慎给的，应该能用。
“行。”他把袋子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慢慢看，不用管我。”
说完，他那金光闪闪的背影，便消失在了街角。
……
废墟。
二百多年的时光，足以抹平太多东西。
曾经的朱漆大门，如今只剩半截朽木斜插在荒草里。
门楣上“王府”二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无从辨认。
院落深处，野草疯长，足有半人高。
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被惊动，从草丛中窜出，消失在更深的断壁残垣间。
唯一还能辨认的，是后院角落那一口枯井。
井沿的青石已经斑驳，长满苔藓，但井口依旧完好。
王慎站在井边，低头看向那黑洞洞的井底，仿佛又看到了二百多年前，那个躲在井底、捂着嘴、听着外面惨叫哭嚎、一动不敢动的七岁孩童。
“就是这口井。”
他轻声说。
“我在这里躲了三天三夜，听着上面的动静从惨烈到死寂，再到乌鸦来啄食尸体的声音……然后才敢爬出来。”
龙卷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王慎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龙卷脸上，将那双碧绿的眼睛映得格外温柔。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心疼。
王慎心中一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没事。”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都过去了。现在有你陪着我。”
龙卷没有回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
良久。
王慎松开她，转身面向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
他抬起手。
规则之力涌动。
荒草连根拔起，碎石断木被无形的力量推至一旁。
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平整、夯实。
然后，泥土隆起。
一座、两座、三座……
短短数息之间，这片二百多年的废墟之上，多出了一百多座坟墓。
每一座坟前，都立着一块墓碑。
王啸天——王慎之父。
王清漪——王慎之姐。
王氏族叔、族婶、堂兄、表姐……
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清清楚楚。
龙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些名字，都是王慎从那个七岁孩童的记忆里，一个一个挖出来的。
王慎走到最前面两座坟前，屈膝，跪下。
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闷闷的三声。
龙卷走过来，在他身边跪下，同样磕了三个头。
王慎一愣，连忙扶她：“老婆，你不用……”
“他是你父亲。”
龙卷抬起头，看着他，碧眸里是少见的认真。
“那也就是我的父亲。”
王慎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酸涩，有温暖，有释然，还有许多龙卷读不懂的东西。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坛酒。
七阶灵酒，以数种天材地宝酿造，一滴便足以让五阶修士醉上三天。
酒坛开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慎将酒缓缓倒在父亲坟前，轻声道：
“爹，您生前最爱喝酒，可惜六阶修士能喝到的，最好的也就是四阶灵酒。这坛七阶的，您活着的时候没尝过。现在儿子给您补上。”
他又取出一盒精致的胭脂。
那是他在中州灵食楼顺手买的，六阶灵材所制，抹在脸上能保百年容颜不衰。
“姐，小时候往你胭脂盒里掺痒痒粉……是我不懂事。这盒赔你的，比当年那盒好一万倍。”
他将胭脂盒放在姐姐坟前，沉默片刻，又道：
“那个陈渊……我会杀了他。一定。”
龙卷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来，再次握住他的手。
夕阳渐沉，天色渐暗。
一百多座新坟，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
王慎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墓碑，转过身。
“走吧。”
他抬手，规则之力化作无形的阵纹，笼罩整片墓地。
这是他的手段。
若有人闯入，阵法会自动触发防护，困敌、示警。
算是他为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家，留下的最后一点守护。
……
小城，街边酒楼。
琦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满了空盘子。
他夹起一块不知名的烤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一亮。
“嗯，这个不错。”
他对面，坐着一个光头壮汉。
那壮汉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头顶同样寸草不生，配上那一身腱子肉，活像个行走的铁塔。
他正端着酒杯，一脸惊叹地看着琦玉风卷残云般的吃相。
“琦玉兄弟，你这饭量……”壮汉咽了咽口水，“在下佩服。”
琦玉咽下一大口肉，摆摆手：
“这不算什么。你是不知道，有个叫杰诺斯的，做的饭才好吃。不过这家伙话太多，吃个饭能说半天。”
壮汉哈哈大笑：“琦玉兄弟真是个妙人！”
他叫赤轩，六阶后期，刚突破不久，来这座边陲小城散心。
几十年前他曾路过此地，对这里的宁静印象深刻，便想着故地重游。
结果刚进城，就遇到了这个光头。
明明气息普普通通，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但坐在一起喝酒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赤轩本能地觉得这人绝不简单。
他试探着问了几句，对方自称“琦玉”，说跟朋友路过这里，朋友去办点事，他先来转转。
朋友？
能让这样的人物称为朋友的，又该是何等存在？
赤轩正胡思乱想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王慎揽着龙卷走了上来。
“前辈。”
王慎对琦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赤轩，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六阶后期？
这种边陲小城，怎么会突然出现六阶后期的修士？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拉着龙卷在桌边坐下。
琦玉介绍道：“这是刚认识的，叫赤轩，请我喝酒来着。”
赤轩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在下赤轩，见过两位……”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王慎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年轻人的气息如同深渊，他的神念探过去，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还有他旁边那位绿发女子……但那双碧眸扫过来时，赤轩竟有一种被看穿灵魂的错觉。
高人！绝对是高人！
赤轩心中狂跳，态度立刻恭敬了十分：“前、前辈！晚辈冒昧，不知前辈……”
“不必多礼。”王慎摆摆手，随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坛灵酒。
正是刚才祭奠剩下的那坛七阶灵酿。
“既是前辈的朋友，便坐下一并喝几杯。”
酒坛开封。
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酒楼！
“这、这是……”
赤轩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酒香入鼻，他体内的灵力竟隐隐有躁动之感！
这是品阶远超他认知的灵物！
“七、七阶灵酒？！”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酒楼里，其他食客也纷纷侧目，震惊地看向这边。
有几个识货的修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七阶灵酒！
一滴便能抵得上他们苦修数月的宝物，竟被这样随随便便拿出来喝？！
王慎给赤轩倒了一杯，又给琦玉和自己满上。
赤轩双手捧着酒杯，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仰头饮尽。
轰——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腹中升腾，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他刚刚突破不久的六阶后期境界，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多、多谢前辈赐酒！”赤轩起身就要跪下。
王慎抬手虚扶，一股柔劲托住他：“坐下喝便是，不必拘礼。”
赤轩重新落座，再看王慎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
他偷偷看了一眼琦玉，又看了看王慎，心中翻江倒海。
琦玉兄弟……被这位前辈叫“前辈”？！
那这位琦玉兄弟，又该是何等境界？！
他刚刚，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大能称兄道弟、一起喝酒？！
赤轩额角沁出冷汗，连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举杯对琦玉道：
“琦、琦玉前辈！晚辈方才多有失礼，竟敢与您称兄道弟……晚辈自罚一杯！”
琦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喝了酒就变成这样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赤轩：“……”
他更紧张了。
王慎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龙卷碗里，随口道：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有一道菜我很怀念。小时候，城西有家卖灵葫芦汤的，味道极好。”
赤轩闻言，心中又是一惊。
这位前辈说他“小时候”？
看这修为，怎么也得活了几千年吧？
小时候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莫非是哪个隐世大能，来重温凡人生活？
他正胡思乱想着——
轰！！！
整座酒楼，瞬间炸裂！
不，不止酒楼。
整座小城，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夷为平地！
剑光！
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斩破虚空，天空被撕开一道横贯东西的黑色裂缝，明媚的白昼瞬间化为黑夜！
王慎瞳孔骤缩！
他的规则防护在最后一刻本能展开。
但只来得及护住他和龙卷！
龙卷被他瞬间拉入怀中，数十层规则护盾在身周疯狂叠加！
琦玉——
剑光落下！
“嗯？”
琦玉刚刚举起酒杯，那足以斩碎星辰的剑光便已轰在他身上。
轰！！！！！！
他身上的金色铠甲微微一亮。
然后……就没了。
琦玉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身上毫发无损的铠甲，又看了看手中依旧完好的酒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谁啊？打搅人吃饭……”
他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他对面，那个刚刚还在跟他喝酒的赤轩，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琦……玉……前……”
话音未落，赤轩的生机彻底断绝，身体一软，倒在废墟之中。
血，溅了琦玉一脸。
他愣住了。
废墟中。
王慎抱着龙卷，缓缓站起身。
他的规则护盾全部挡下了那一剑，龙卷毫发无伤。
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个正欲转身离去的白色身影。
白发，血瞳，周身缠绕着暴虐的剑意。
陈渊。
“陈——渊——！！！”
王慎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森寒彻骨！
远处，陈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偷袭，加上全力一剑，那个王慎，必死无疑！
“咳……”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白色的长发，又掉落了几缕。
全力一剑的代价，让他的伤势又重了几分。
这段时间，他每晚都在痛不欲生中度过。
强行燃烧生命提升的实力，正在一点一点反噬他。
但只要杀了王慎，一切都值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
噗嗤。
一只手掌，从他的胸口，穿透而出。
陈渊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
身后，王慎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
“这下，该死了吧？”
陈渊疯狂催动体内灵力，想要挣扎、想要反击、想要再次遁逃。
但他的身体，被数十种规则之力死死锁住！
空间禁锢、生命汲取、灵魂封锁、因果绞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被缠得越紧。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才多久……”
陈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不甘。
王慎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从陈渊胸口抽出。
然后数十种规则之力同时爆发！
光之净化、火之焚尽、水之湮灭、空间切割、生命剥夺、因果斩断……
陈渊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绞成虚无！
连一丝血肉、一缕残魂、一点因果，都没有留下。
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抹去。
王慎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手上有血。
陈渊的血。
他等了二百多年，终于亲手报了这个仇。
但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废墟。
龙卷正飘在空中，碧眸紧张地看着他，确认他没事后，才长舒一口气，飘了过来。
“王慎……”
“我没事。”王慎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废墟中的琦玉。
琦玉依旧坐在那张已经破碎的桌子前，手中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他的脸上，溅满了赤轩的血。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看着对面那个刚刚还在跟他喝酒、称兄道弟、夸他“妙人”的光头壮汉，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王慎沉默片刻，抱着龙卷，缓缓落在琦玉身边。
“前辈……”
琦玉没有回应。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赤轩的尸体，看着那张还残留着笑意的脸，看着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
许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血。
那血还是温的。
“王慎。”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个人，是谁？”
王慎沉默了两秒。
“我的仇人。二百多年前，杀我全家的那个人。”
琦玉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看着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黑色空间裂缝，看着裂缝外那片陌生的星空。
死鱼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王慎从未见过的神色。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慎，轻声说：
“走吧。”
王慎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龙卷握紧王慎的手，又看了看琦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废墟之上，寒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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