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向日葵下的阴影

花店的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映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混着玫瑰与百合的香气，温柔得像层薄纱。

苏晴踮脚取下墙上的围裙，浅蓝色的布料上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随便坐，我给你泡杯茶。”她转身走向吧台，裙摆扫过摆满多肉的木架，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瓷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叶辰的目光掠过货架，每一束花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花语——“向日葵：沉默的爱”“白玫瑰：纯洁与等待”“勿忘我：永恒的记忆”。他的指尖拂过一束向日葵，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边，像被阳光吻过。

“以前你总说，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就像我跟着你跑。”苏晴端着茶杯过来，青瓷杯里飘着两片茶叶，“那时候我就想，等我们有了家，院子里一定要种满向日葵。”

叶辰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会有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张照片，是苏晴站在花海中的样子，背景是大片金黄的向日葵，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去年去郊外拍的，”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就当提前圆了心愿。”

叶辰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黑色夹克，正往花海深处走。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拍照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

苏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摇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啊，可能是路过的游客吧。”她放下茶杯，转身去整理花束，“你刚出来，肯定累了，要不先去楼上歇歇？我在楼上隔了个小房间，能住人。”

花店是上下两层，楼梯在吧台后面，窄窄的木梯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楼上的房间果然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刺上沾着根细小的线头，是深蓝色的。

叶辰走到窗边，往下能看到花店门口的街道。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认出那是周明辉的车——五年前，周明辉就是开着这辆车，带着警察闯进他的办公室。

“在看什么？”苏晴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叶辰转过身，看到她手里拿着套干净的床单，眼神里带着点紧张。“没什么，看看街景。”他指着仙人掌上的线头，“这线看着眼熟。”

苏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慌忙用手拨掉线头：“可能是我缝围裙时不小心沾到的。”她低头铺床，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你先休息，中午我叫你吃饭。”

脚步声下楼时，风铃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急促。叶辰走到衣柜前，柜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他轻轻拉开柜门，除了苏晴的裙子和外套，角落里还藏着件黑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和照片里那个模糊身影穿的一模一样。

夹克的口袋里有个东西，硬硬的。叶辰掏出来一看，是枚金属徽章，上面刻着“盛世集团”的字样——那是盛世集团保安部的徽章，他以前给员工发过。

他的指尖冰凉。

苏晴说周明辉来找过三次，可这夹克上的褶皱还很新，显然最近有人穿过。照片里的身影，衣柜里的夹克，周明辉的车……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楼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苏晴的声音，带着点恳求：“……别这样，他刚出来……我知道该怎么做……”

叶辰放轻脚步走到楼梯口，透过扶手的缝隙往下看。吧台前站着个男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夹克，正是盛世集团保安部的经理，张强——五年前，就是他带着人查封了他的办公室，把他的文件扔进垃圾桶。

张强手里把玩着枚徽章，正是叶辰刚才看到的那枚。“苏小姐，周总说了，给你最后三天时间。”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把叶辰劝走，不然这花店……可就保不住了。”

苏晴的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劝过他，可他不听……”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张强冷笑一声，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玻璃门时，目光突然对上楼梯口的叶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叶辰？你他妈没死在里面？”

叶辰一步步走下楼，每级楼梯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倒数。“周明辉让你来的？”

张强从后腰摸出根甩棍，“啪”地一声甩开，棍身泛着冷光：“既然你自己送上门，就别怪我下手狠！”他挥着甩棍砸过来，风声带着狠戾。

苏晴尖叫着想去拦，被叶辰一把拉到身后。他侧身躲过甩棍，手肘狠狠撞在张强的肋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张强疼得闷哼一声，甩棍掉在地上。叶辰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抓住他的头发往吧台上按，额头撞在玻璃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蜂蜜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黏糊糊的像血。

“回去告诉周明辉。”叶辰的声音贴着张强的耳朵，带着冰碴，“想动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张强挣扎着抬起头，额头淌着血，混着蜂蜜，看起来狼狈又狰狞：“你等着！周总会让你后悔的！”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花店，风铃被撞得疯狂作响。

苏晴扑过来抓住叶辰的胳膊，指尖冰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叶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刚才在楼上看到的夹克，听到的对话，此刻都堵在喉咙口，问不出口。

“他经常来吗？”他最终还是问了，声音很轻。

苏晴的手猛地收紧，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表情：“……嗯，每个月都来，说只要我把你赶走，就给我一大笔钱，还说……还说能帮你翻案。”

“你信了？”

“我不信！”苏晴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可我怕……我怕他们对你不利，怕你刚出来又出事……”她的声音哽咽着，“叶辰，我们走吧，离开这座城市，去哪里都行，好不好？”

叶辰的心软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五年的等待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没能磨掉她眼底的执拗。她藏起夹克，隐瞒威胁，或许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不走。”他擦掉她脸颊的泪，指尖带着花的香气，“该走的是他们。”

苏晴还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刹车声。两辆面包车停在路边，下来十几个壮汉，手里都拿着钢管，为首的正是周明辉的堂弟周明涛，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在工地被叶辰拧脱臼的。

“叶辰！你他妈敢打我哥的人！”周明涛指着花店门口，“今天就把你这破店砸了，让你知道谁是老大！”

壮汉们嗷嗷叫着冲过来，玻璃门被一脚踹碎，碎片溅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苏晴吓得躲到叶辰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叶辰把她护在吧台后面，抓起旁边的浇水壶，朝着最前面的壮汉泼过去。水混着营养液，溅了对方一脸，壮汉下意识地捂脸，叶辰趁机抄起吧台上的剪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谁再动一下试试？”

壮汉们都愣住了，没人敢上前。剪刀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抵在脖子上的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决绝。

周明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叶辰敢动真格的。“叶辰，你别乱来！伤了人，你又得进去！”

“进去之前，先拉你垫背。”叶辰的眼神冷得像冰，“回去告诉周明辉，下午五点，我在盛世集团楼下等他。他要是不敢来，以后就别在这城市露面。”

他松开那个壮汉，剪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滚。”

周明涛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碎玻璃被踩得嘎吱响，像在为这场狼狈的撤退伴奏。

苏晴扑进叶辰怀里，身体还在发抖：“你吓死我了……”

叶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洗发水混着花香的味道。“没事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吧台后面的阴影里，那里有个小小的保险柜，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的一角——是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股权转让协议”，甲方签字处，是周明辉的名字。

他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她隐瞒的，不止是夹克和威胁。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破碎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叶辰轻轻推开苏晴，捡起地上的剪刀，慢慢擦去上面的水渍。

“下午五点，我自己去就行。”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苏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叶辰……”

“你好好看着店。”叶辰打断她，转身走向楼梯，“我去准备点东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时，风铃又响了，这次是被风吹的，轻得像声叹息。苏晴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向日葵花瓣，指尖颤抖着，把它们拢成一小堆，像捧即将熄灭的火焰。

楼上的房间里，叶辰打开衣柜，拿出那件黑色夹克。口袋里除了徽章，还有张纸条，是周明辉的字迹：“搞定叶辰，花店归你，再加五十万。”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窗外的向日葵在风中摇晃，花盘始终朝着太阳，却没人知道，花茎的阴影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辰从床底拖出个旧箱子，里面是他入狱前藏的东西——几份周明辉挪用公款的原始凭证，还有一支录音笔，里面录着当年周明辉和黄志强的对话。

他把东西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时，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上。那根深蓝色的线头还在，只是换了个角度，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下午五点的盛世集团楼下，会有一场硬仗。他不知道苏晴会站在哪一边，但他知道，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

阳光穿过窗户，在背包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块烧红的烙铁。叶辰拉上拉链，转身下楼，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花店的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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