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铁屑里的回声

车间的吊扇第17次掠过头顶时，叶辰弯腰捡起块卷成螺旋状的铁屑。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铁屑边缘镀上金边，那些细密的纹路里还沾着机油，像藏着串没说完的话。他把铁屑放进标本盒——这是第362块被收藏的铁屑，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记着日期和来源：“2024.3.15  数控车床X301  轴承内圈加工”。

“叶哥，这批轴承的抽检报告出来了。”赵磊抱着文件夹跑过来，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响。他把报告拍在操作台上，指尖点着某行数据，“德国那边反馈，公差控制比合同要求严了0.002毫米，皮埃尔说要给咱加奖金。”

叶辰翻开报告，钢笔在“合格率100%”字样旁画了个小勾。他抬头看向生产线，机械臂正精准地抓取轴承，蓝色的冷却液顺着钢件流下，在接液盘里积成小小的水洼。“让质检组再复核一遍，特别是倒角处的粗糙度，别让铁屑划伤了镀层。”

赵磊刚走，仓库老张就推着料车过来，车斗里的钢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小叶，新到的轴承钢硬度有点超了，比样品硬了1.2洛氏度。”老张掏出测硬仪，屏幕上的数字闪着红光，“供应商说这批是特殊批次，问咱要不要换。”

叶辰拿起块钢材，用锉刀轻轻刮了下，碎屑簌簌落在掌心。他捻起碎屑凑近看，颗粒比常规的更细。“不用换。”他把碎屑收进新的标本盒，标签写上“2024.3.15  轴承钢  超硬批次”，“让磨床组把进给量调慢0.5毫米/分钟，走刀速度降10%，我去改加工程序。”

路过装配区时，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围着老周请教。老周拿着扳手敲着轴承座：“当年叶师傅教我的，拧这个六角螺栓得‘三紧两松’——先紧到吃力，松半圈，再紧，再松四分之一圈，最后拧紧。这样才不容易滑丝，你们看这螺纹里的铁屑分布……”

叶辰站在阴影里听着，老周手里的扳手正是父亲留下的那把，木柄被磨得发亮。他想起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废料堆旁，用同样的语气教他：“铁屑不会骗人，紧过头了会发白，没拧紧是松散的，恰到好处的铁屑带着点油光，像裹着层薄纱。”

突然，火警警报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车间的轰鸣。叶辰立刻按下急停按钮，生产线瞬间停摆。他抓起灭火器往声源跑，转过拐角看见浓烟从焊接区冒出来——是新来的学徒没清理焊渣，引燃了旁边的棉纱。

“都往后退！”叶辰扯开消防栓，水柱精准地浇在起火点。棉纱上的火苗缩了缩，却借着风势又窜起来。他突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灭铁上的火，得先断氧。”侧身拽过旁边的防火毯，猛地罩在棉纱堆上，火苗在毯下挣扎了几下，没了声息。

掀开防火毯时，他发现底下压着块变形的铁片，边缘卷成诡异的弧度，像朵被烧蔫的花。叶辰把铁片捡起来，火星在上面留下星星点点的黑痕。他突然笑了，掏出标本盒收进去，标签写：“2024.3.15  焊接区  意外火情  教训”。

警报解除后，赵磊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叶哥，皮埃尔的视频电话，说刚才的警报吓到法国学生了。”屏幕里的皮埃尔正安抚着几个捂住耳朵的孩子，背景里能看见玻璃柜里的两把扳手。

“让孩子们别怕，”叶辰对着镜头，举起刚收的铁片，“这是‘不听话的铁’，我们收拾它了。等下带他们看怎么让铁听话。”他转身对老周说，“把那台老车床开起来，让孩子们看看手工车螺纹，铁屑怎么卷成弹簧状。

老周乐呵呵地去准备，车床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时，叶辰看见玻璃柜里的铁屑标本在阳光下闪烁。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铁是死的，人是活的。铁屑里有回声，你认真听，能听见它说哪里没做好。”

现在他听见了，那些或粗或细、或曲或直的铁屑，都在说同一句话：“再仔细点，再稳点，别辜负手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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