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扳手与花的和声

汽修铺新刷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红亮的光。“辰薇汽修”四个字是赵鹏找老木匠刻的，笔画间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旁边用小字刻着“内设花艺角”，是林薇的主意，说要让油污里也长出春天。

叶辰蹲在地上，用水平仪校准新焊的洗车台。角钢的边缘被他打磨得光滑，避免刮伤车胎，这是他从监狱学来的细致——老周总说“修东西和做人一样，棱棱角角得磨圆了，才不伤自己也不伤别人”。

“叶师傅，这水平仪准吗？”赵鹏扛着卷高压水管走过来，裤脚沾着泥，“我看着有点歪。”

叶辰没抬头，只是调整了下垫片：“再垫两毫米就平了。”他拿起扳手拧紧固定螺丝，动作干脆，“咔嗒”一声，水平仪的气泡正好居中，像颗定在中央的星。

赵鹏咋舌：“师父你这眼睛比仪器还准！”

“练出来的。”叶辰直起身，手背擦过额头的汗，带起片油污。他看着隔壁搭起的花艺角，林薇正蹲在那里铺苔藓，绿色的绒毯铺在木板上，边缘摆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像群挤在一起的娃娃。

阳光穿过帆布棚的缝隙，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露出半截白皙的胳膊，与这边的钢铁冷硬形成温柔的对比。叶辰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上午第一辆来保养的车是辆半旧的大众，车主是位戴眼镜的老师，看见花艺角时愣了愣：“你们这儿还卖花？”

“不单卖，”林薇递过瓶柠檬水，笑得眉眼弯弯，“修车满两百送一小束，都是刚摘的。”

老师接过水，看着叶辰拆开空气滤清器，滤芯上的灰尘被他轻轻拍掉，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书页上的灰。“以前在4S店，师傅拆这个跟打架似的，”她感慨道，“还是你们这儿细致。”

叶辰把清理好的滤芯装回去，又检查了机油尺：“您这机油该换了，用5W-30的就行，没必要用太贵的。”他报了个实在价，比4S店便宜近一半。

老师爽快地应了，坐在花艺角的藤椅上翻书，偶尔抬头看看忙碌的两人——他握着扳手的手沉稳有力，她修剪花枝的手轻柔灵巧，油污与花香在晨光里交织，像首和谐的二重唱。

中午吃饭时，林薇端来个保温桶，里面是番茄炖牛腩，汤汁浓稠，萝卜炖得透亮。“王婶教我的，说多吃萝卜顺气。”她往叶辰碗里夹了块牛腩，“你总憋着劲拧螺丝，对腰不好。”

赵鹏在旁边嚷嚷：“林薇姐你偏心！就给师父夹，不给我夹！”

“你碗里不是有吗？”林薇笑着瞪他一眼，又往他碗里放了块萝卜，“多吃点素，看你胖的。”

叶辰低头喝汤，番茄的酸混着牛腩的香，在舌尖散开。他想起在监狱的年夜饭，只有白菜炖豆腐，他捧着碗蹲在墙角，想着林薇会不会也在吃饺子，眼泪悄悄掉进碗里，把汤都搅咸了。

“对了，”林薇突然想起什么，“下午有位姓李的老板要来，说是鼎盛集团以前的副总，想修他的奔驰。”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鼎盛集团这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心脏。他放下筷子：“他还敢来？”

“赵鹏说他早从鼎盛辞职了，”林薇轻声道，“当年张鼎盛做假账，他是第一个站出来举报的，差点被报复。”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他说……想跟你道个歉，当年没能早点站出来。”

叶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让他来。”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铺前。李副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比照片里憔悴不少，手里拎着个纸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

“叶师傅。”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本旧相册，“这是当年你带队修厂房的照片，我一直留着，想还给你。”

相册里的照片泛着黄，叶辰穿着工装，站在脚手架上指挥工人，笑容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旁边有张他和工友们的合影，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却笑得露出牙，背景是刚立起来的厂房钢架，像只展翅的鹰。

“对不起。”李副总红了眼眶，“当年我知道张鼎盛做了手脚，却因为怕丢工作没敢说……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叶辰翻到最后一页，是张鼎盛在剪彩仪式上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虚伪。他合上相册：“都过去了。”他指着奔驰的引擎盖，“车哪不舒服？”

李副总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怠速不稳，4S店查不出问题。”

叶辰打开引擎盖，俯身听了听，又摸了摸节气门的温度：“是进气歧管有点漏气，小问题。”他拿起工具开始拆卸，动作熟练，“你当年要是站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张鼎盛的关系网太深。”

李副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说：“我现在开了家监理公司，专查工程质量，绝不放过一个豆腐渣工程。”他顿了顿，“要是你想重新搞工程，我可以给你介绍活儿，凭你的本事……”

“不了。”叶辰打断他，手里的螺丝已经拧下，“我现在挺好的。”他指了指旁边的花艺角，林薇正在给向日葵喷水，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披了层金纱，“这儿就是我的工程。”

李副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笑了：“挺好，真的挺好。”

修完车，李副总非要多付钱，被叶辰拦住了。“按价收。”他把相册递回去，“照片我留着就行，相册你拿回去吧。”

奔驰驶离时，赵鹏凑过来：“师父，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叶辰拿起抹布擦手，“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力气。”

夕阳西下时，叶辰和林薇坐在花艺角的藤椅上，看着赵鹏笨拙地给一辆车打蜡，泡沫溅得满身都是。海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花店的玫瑰香，混着汽修铺的机油味，竟格外好闻。

“明天去看看我妈吧。”林薇轻声说，“她总念叨你，说你修东西的样子，像极了我爸年轻的时候。”

叶辰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沾着点花粉，蹭在他的手背上，像颗小小的星。

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辰薇汽修”的招牌上，把两个名字的影子叠在一起。叶辰知道，那些生锈的过往正在被打磨成光，那些错过的时光正在被温柔填满，就像这油污里长出的花，虽不娇艳，却有着抵过风雨的坚韧。

扳手与花的和声，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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